查理曼那间用作日常接见和处理事务的厅堂里,壁炉的火烧得更旺了些,粗大的橡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爆开细碎的火星,试图驱散从石墙缝隙中不断渗入的湿冷。但即便如此,室内依然称不上温暖,只是将那种刺骨的寒冷,缓和成一种无所不在的、黏着的阴凉。
羊的情绪在最初的激动爆发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那双碧蓝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时不时就要看向红凯和苍川,仿佛在确认他们真的坐在那里,而不是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她挨着红凯坐在一张铺了旧毯子的矮凳上,怀里紧紧抱着查尔雅,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玩具熊有些开线的耳朵。
红凯则显得放松了许多,虽然对这中世纪的硬板凳和浑浊饮料依旧不敢恭维,但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环境带来的不适,他正尝试用尽量简单的语言,向查理曼解释他们与羊的渊源——当然,省略了所有关于编年史、奥特曼、腐畸、路基艾尔等等超出这个时代理解范畴的部分,只说是很久以前在遥远东方旅途中结识的同伴,后来因故失散。
查理曼听得很认真,灰色的眼睛大部分时间落在红凯脸上,偶尔会转向羊,目光在她灿烂的金发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过于精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中除了最初那纯粹的困惑,似乎也多了点别的、更复杂的东西。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时不时“嗯”一声,或是在红凯停下来组织语言时,耐心地等待。他那种倾听的姿态,不像一位帝王在听取报告,更像一个专注的木匠在观察一块木料的纹理,思考着如何下刀。
苍川坐在红凯另一侧,背脊挺得笔直,与椅背保持着几乎恒定的、微小的距离。他那副红木眼镜的镜片在炉火光晕中反射着微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他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有查理曼偶尔问及一些关于东方风物或“技艺”的问题时,才会用极其简洁、近乎定义般的语言回答一二。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落在前方虚空中,但红凯知道,他恐怕一刻也没有停止对周围环境的扫描与分析,尤其是对查理曼这个“异常锚点”的持续观测。
厅堂内的气氛,在炉火的噼啪声和红凯有些磕绊的叙述中,维持着一种略显古怪但还算平和的平静。羊的存在,像一颗偶然落入这灰暗历史画卷中的金色光点,暂时照亮了这一隅,也让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属于权力与责任的气场,染上了一丝属于“人”的、微弱的暖意。
然而,这种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厅堂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沉重、急促,且明显带着焦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快来到门外,没有停顿,门便被“哐”地一声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凛冽寒气。
闯入者是一名穿着沾满泥污和深色污渍锁子甲的高大骑士。他满头金发被汗水黏在额前,脸上带着长途疾驰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的铠甲上有几道新鲜的、仿佛被巨大钝器刮擦或某种酸性液体腐蚀过的痕迹,胸甲上一处原本精美的家族纹章也破损了。他手中甚至没有摘下自己的佩剑,就那么紧握着剑柄,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骑士的声音嘶哑,带着喘息,单膝重重跪地,铠甲部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甚至没来得及,或者说无心去注意厅堂内多出的几个陌生面孔,急切地抬头看向查理曼。
查理曼脸上的平淡和倾听的神情瞬间消失了。他没有因为骑士的失礼而发怒,灰色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如同磨亮的铁。他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问道:“罗兰?你不是在萨尔河边境巡视?出什么事了?”
罗兰。红凯和苍川对这个名字都有印象,那是查理曼传说中十二圣骑士之首的名字。眼前这位骑士虽然风尘仆仆、形容狼狈,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剽悍与此刻眼中燃烧的怒火,确实非同一般。
“魔物,陛下,但……不是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罗兰语速很快,试图让自己的描述更清晰,但声音里仍带着压抑不住的战栗,“在萨尔河东岸的黑森林边缘,我们按照惯例清理那些从深山里流窜出来的、被黑暗侵蚀的野兽。一开始很顺利,直到我们追着一群被腐化的狼,进入了一片……诡异的林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脑海中残留的景象:“那里的树……还保持着树的形状,但树皮变成了暗紫色,像溃烂的皮肤,会渗出黏糊糊的、带着甜腥气的液体。地面铺满了厚厚的、灰白色的菌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会留下脚印,但很快又会自己‘长’平。林子里没有任何鸟兽的声音,安静得可怕。”
“我们发现了狼群的巢穴,在一个被蔓藤和菌丝半掩的山洞里。但里面没有活着的狼……”罗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只有……一堆东西。勉强能看出曾经是狼的形状,但它们的皮毛、肌肉、甚至骨头,都和那些紫色的树皮、灰白的菌丝……长在了一起。像是被强行‘缝合’或者‘融化’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肉块。有些部分还在微微蠕动,但不是活着的那种动,更像是……肉自己在发酵、膨胀。”
厅堂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壁炉的火光在罗兰的描述中,似乎也变得摇曳不定,在粗糙的石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羊不由自主地往红凯身边缩了缩,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红凯眉头紧锁,苍川镜片后的目光则锐利地聚焦在罗兰身上。
“我们试图清理那个山洞,用火把去烧那些菌丝和……肉块。”罗兰继续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火把一靠近,那些东西就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无数虫子一起摩擦翅膀的声音。然后,从山洞深处,从那些肉块里,从四周的树皮下……涌出了更多的东西。”
他抬起头,直视着查理曼,眼中那份战士的骄傲被一种更深的不安覆盖:“不是野兽,陛下。是……‘肢体’。像被剥了皮的人手,但指尖是尖锐的紫色骨刺。像放大了无数倍的、长满吸盘的蠕虫。还有……一些像是用不同动物的内脏胡乱缝合起来、却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的……怪物。它们没有眼睛,或者说,全身各处都可能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不断转动的、复眼一样的结构。它们移动的方式很奇怪,有时爬行,有时像液体一样流淌过菌毯,扑向我们。”
“战斗很艰难。”罗兰的声音恢复了战士的冷硬,但那份冷硬下是压抑的后怕,“我们的刀剑砍在它们身上,就像砍进潮湿腐烂的木头,或者切进一团黏腻的脂肪,很难造成致命的伤害。反而会被那些黏稠的液体溅到,铠甲会被腐蚀,皮肤会感到火烧一样的剧痛和麻木。奥利弗的盾牌被一条触手一样的东西缠住,上面的金属竟然被‘融化’了一部分。那些怪物……它们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也没有恐惧,只是疯狂地、执着地想要……把我们拖进那片菌毯,拖进那个山洞,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我们付出了代价,杀死了几只,烧毁了一小片菌毯,但那些东西源源不断。奥利弗判断不能久留,我们冲了出来,沿途用火把和圣水勉强阻挡。我留下他带领其余人建立临时防线,监视那片林地的异动,然后立刻赶回来向您禀报。”罗兰说完,重重低下头,“陛下,那不是寻常的黑暗侵蚀。那感觉……更古老。就像有什么东西,把生命本身当成了可以随意揉捏、拼接的泥巴,制造出了根本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亵渎之物。”
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炉火不安分的摇曳。查理曼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铁在沉淀,凝聚。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罗兰,仿佛在消化他话语中每一个可怕的细节,评估着这份报告背后所代表的、远超寻常边境冲突的威胁。
羊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紧紧抓着查尔雅,碧蓝的眼睛不安地看向红凯,又看向苍川。红凯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怕,但自己眼中的凝重却丝毫未减。苍川则微微侧过头,镜片上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淡蓝数据流划过,仿佛在将罗兰的描述与数据库中的某些记录进行快速比对。那些描述——生物组织的强制性融合、超越物种界限的畸变、对现有物理攻击的高抗性、以及那种“将生命视为可塑材料”的亵渎感——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某些极不愉快的记忆。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中,厅堂的门再次被敲响。这一次,声音很轻,带着宫廷仆人特有的谨慎。
查理曼从沉思中被惊醒,他看了罗兰一眼,示意他先起来,然后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整洁但样式普通的深色长袍、面容精干的宫廷书记官。他先是对查理曼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狼狈的罗兰和几位陌生客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掩饰下去,用平稳的语调禀报道:“陛下,宫廷外有一位自称史蒂兰森博士的学者求见。他来自遥远的南方,自称带来了能够极大提高谷物与牧草产量的‘圣菌’培养方法,希望能将此技艺进献给您,造福法兰克王国。”
“史蒂兰森”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红凯、苍川和羊的心中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羊的身体猛地一颤,碧蓝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一种源于本能的、深刻的恐惧。她怀里的查尔雅差点掉在地上,被她手忙脚乱地重新抱紧,小小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开始轻微发抖。
红凯瞬间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眸中爆发出冰冷的锐利光芒,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向了腰侧——虽然那里此刻空空如也。
苍川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凝固,所有的数据分析流瞬间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零度般的、近乎实质的冰冷审视,他整个人的气息在刹那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尽管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但那种内敛的、蓄势待发的危险感,让旁边的红凯都感到皮肤微微发紧。
查理曼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三人气息的剧变。他灰色的眼眸略带疑惑地扫过瞬间脸色苍白的羊、浑身绷紧的红凯,以及气息变得危险冰冷的苍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将目光转回书记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提高产量的‘圣菌’?听起来像是主的恩赐。那位博士现在何处?”
“就在前廷等候,陛下。”书记官恭敬地回答,“他是一位……举止非常优雅的学者,银发,笑容令人如沐春风。随身只带了几名仆从和一个密封的、似乎是玻璃制成的箱子。”
“银发……笑容完美……”罗兰低声重复了一句,他刚从边境那地狱般的景象中脱身,对任何过于“完美”的事物都带着本能的警惕,尤其是这个名字出现后,身边这几位东方旅人不同寻常的反应,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查理曼沉吟了片刻。边境罗兰带回的恐怖消息,与眼前这位带来“福音”的陌生博士,几乎同时出现。这巧合本身,就足以引起他最深沉的戒心。但他并未表露,只是对书记官点了点头:“带他先去侧厅等候,奉上茶点。我稍后便去见他。”
“是,陛下。”书记官再次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厅堂内的空气,在书记官离开后,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凝重,仿佛有看不见的、冰冷粘稠的物质在缓慢弥漫。炉火的光芒似乎都被这股凝重的气氛压得黯淡了几分。
查理曼缓缓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红凯、苍川,最后落在依然在微微发抖、小脸惨白的羊身上。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质询。
“这位史蒂兰森博士,”查理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认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红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个名字带来的冰冷杀意中稍稍冷静下来。他迎上查理曼的目光,眼眸中火焰未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何止认识,陛下。如果这个史蒂兰森,和我们知道的那个是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身体僵硬、眼中恐惧未散的羊,又看了一眼气息冰冷如亘古寒冰的苍川,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他带来的,绝不会是什么‘主的恩赐’或‘福音’。”
“那是披着圣洁外衣的瘟疫。”苍川的声音接上,比红凯更加冰冷,更加绝对,“是精密伪装的毒药。”
羊紧紧抱着查尔雅,将脸埋在玩具熊柔软的绒毛里,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丝微薄的安全感。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说清楚:“他……他是坏人……很坏很坏的坏人……他做很可怕的事情……不要相信他……陛下……求求你……不要相信他……”
女孩声音中的恐惧和哀求如此真切,让经历过无数风浪、心志坚如铁石的罗兰都为之动容。查理曼灰色的眼眸凝视着羊,那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每一个字的重量,以及这份恐惧背后所代表的、远超他目前所知的可怕真相。
他沉默着。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那张惯常平淡、甚至略带天然呆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深沉莫测。边境的污秽亵渎之物,宫廷外笑容完美的“福音”使者,以及身边这几位显然知晓内情、反应激烈的异乡来客……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断,只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投出几乎覆盖半面墙壁的、沉重而稳定的阴影。那股无形的、属于“锚点”的沉凝气息,似乎随着他的起身而变得更加明显,缓缓弥漫开来,无声地对抗着空气中那因“史蒂兰森”之名而弥漫开的冰冷与不安。
“罗兰,”查理曼的声音响起,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时的平稳与不容置疑,“你先去清洗伤口,让医师处理,然后好好休息。但保持警戒。通知奥利弗,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深入那片林地,以监视和防御为主。加派人手,封锁通往那片区域的所有路径。”
“是,陛下!”罗兰单手捶胸行礼,虽然满心疑惑和担忧,但对查理曼的命令没有任何犹豫。
查理曼的目光重新落回红凯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们,”他说,语气依旧平稳,但那双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决断正在成形,“先留在这里。暂时不要露面。”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询问更多关于史蒂兰森的细节。仿佛在亲自确认某些事情之前,他需要维持表面最基本的平静与秩序。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迈开沉稳的步伐,向着厅堂外走去。那顶无形的、由责任、意志与“希望一切稳固”的本能所铸就的铁之冠冕,仿佛随着他的每一步,都在将周围动荡不安的“现实”,更加用力地、坚定地,“锚定”在他所认定的轨道之上。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声响。
厅堂内,只剩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