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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0章 掘井,丽娜,宗方

    “白马瘟疫”——这个后来在残存史册与禁忌传说中被如此称呼的事件——所掀起的滔天巨浪,远非查理曼一纸封锁令与震怒的咆哮所能平息。

    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本身,以远超“同质化”区域扩散的速度,沿着驿道、河流、商旅惊恐的低语,以及贵族们加密信使的马蹄,疯狂蔓延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亚琛宫廷,这座查理曼意志的堡垒,此刻也浸泡在压抑的、带着铁锈味的恐慌之中。

    朝会的殿堂依旧每日开启,贵族与廷臣们依旧穿着符合身份的华服出席,但空气中流动的不再是权谋算计或政务辩论的低语,而是一种紧绷的、不时被窗外突兀鸦鸣或远处莫名钟声惊断的沉默。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与他人保持着比以往更远的距离,眼神交会时迅速避开,仿佛对视本身就可能成为那种无形瘟疫传播的渠道。他们汇报边境军情,商讨税收,争论教产,但所有人的心思,都有一大半悬在那些被封锁的、死寂的城镇方向,悬在头顶那片铅灰色的、仿佛随时会降下第二声号角的苍穹。

    查理曼坐在王座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铁枪。铁皇冠戴在他头上,在殿堂火炬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黯冰冷的光泽。他灰色的眼眸扫过下方一张张或苍白、或强作镇定、或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惶恐的面孔,听着那些经过精心修饰、却掩盖不住底层慌乱气息的报告。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淡,甚至比往常更加缺乏波澜,但交叠放在王座扶手上的双手,指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能感觉到。不仅仅是大臣们的恐惧。更是这片土地,这个他倾尽心血、试图用律法、信仰与铁腕“锚定”的帝国,其根基正在某种超越世俗的力量侵蚀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崩裂声。那种无形的、试图将万物“统一”、“驯化”的力量,与他内心深处“希望一切稳固”的本能产生了激烈的、无声的对抗。

    他就像站在一艘被无形巨浪冲击的船首,必须用尽全部力量,才能让自己,也让这艘船,暂时不至于被那浪头打翻,或是被拖入那种空洞的“整齐”之中。

    这种对抗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疲惫。那顶铁皇冠,从未如此刻这般沉重,仿佛要将他的颅骨压入脖颈。

    分裂的种子,在恐惧的沃土中悄然萌发。

    一些距离“瘟疫”区较远、或是自恃领地坚固、信仰“虔诚”的贵族,开始以各种借口拖延或削减本应派往封锁线的士兵与物资。更有甚者,私下传递的消息显示,某些家族中,开始出现对那位被“天使确认”、正在前往耶路撒冷途中、聚集了越来越多追随者的“圣徒”的……隐秘兴趣。

    在绝对的力量与无法理解的恐怖面前,旧的忠诚与秩序显得如此脆弱。如果皇帝的军队和律法无法对抗那种抹杀意志的瘟疫,那么,一位展现“神迹”、被天使“认可”、宣称要“背负世人苦难”的“弥赛亚”,是否会是新的、值得投靠的“秩序”之源?即便这种投靠,需要背离现有的教阶,挑战罗马的权威,甚至……动摇对查理曼本人的效忠。

    暗流,在恐慌的表象之下,汹涌潜行。

    而另一股更加隐蔽、却也更加“务实”的力量,则在利用这蔓延的恐慌,悄然扩张着自己的网络。

    「圣菌」。

    史蒂兰森博士进献的、能提高作物产量的“福音”,在粮食因人心惶惶而可能出现短缺的预期下,在一些地方官员和急于稳定辖地、创造政绩的贵族推动下,其“试验”范围被悄悄扩大,审批流程被刻意简化。那密封的、散发着微弱乳白荧光的透明箱子,被复制出更多份,连同羊皮纸上详尽的培育说明,被送往帝国各处那些相对“安全”、尚未被“白马瘟疫”波及的庄园与修道院农场。

    表面上,这是应对潜在饥荒的合理举措。甚至有人将其视为在恐怖天灾面前,帝国仍不忘民生、积极自救的“德政”象征。恐慌中的人们,对任何能带来“希望”与“实际好处”的东西,都抱有盲目的渴求。

    荒废的猎人小屋里,苍川刚刚结束了一次远程、高精度的能量与物质频谱扫描——目标是一处距离他们约三十里、正在“试验”圣菌的修道院农庄。他红木眼镜的镜片上,淡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冲刷,最终缓缓停歇,凝聚成几行冰冷而令人不安的分析结论。

    “检测到目标‘圣菌’样本,含有多种已知促生长酶与土壤改良成分,有效性确认。”苍川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毫无情绪,“但同时,检测到极微量的、非天然存在的精神诱导类化合物成分。该成分结构复杂,作用机制隐晦,初步判断具有潜移默化调节宿主神经递质水平、降低焦虑与攻击性、增强对特定频率意念波接受度的潜在效果。”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冷了一些:“此外,发现占比低于百万分之一、无法归类于当前数据库任何已知生物或矿物谱系的……‘物质’。其能量签名呈现惰性,但分子结构表现出违反常规化学键理论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特征。初步推测,其为某种高维存在或技术的‘印痕’或‘载体’。”

    “印痕?载体?”红凯眉头紧锁,盯着灰烬已冷的火塘,“意思是,那玩意儿不光是肥料,还是……天线?或者定位器?”

    “更接近‘信标’与‘培养基’的混合体。”苍川纠正道,“精神诱导成分确保宿主处于‘易于接受’状态,异常物质则作为‘节点’,一旦被特定信号或能量场激活,可能具备接收、放大、甚至转化某种……‘意志’或‘指令’的功能。与‘白马瘟疫’表现出的意志抹除与同质化现象,存在理论上的耦合可能。”

    “史蒂兰森……”红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眸中寒光闪烁。果然,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无论到哪里,带来的都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所谓的“福音”,不过是包裹着糖衣的、更加精巧恶毒的饵料,趁着帝国的恐慌,被悄然播撒向更广阔的土地,等待着被“激活”的那一刻。

    “需要提醒查理曼吗?”红凯问。

    苍川沉默了片刻,冰蓝的眼瞳中数据流微微闪烁,似乎在计算各种可能性。“以当前帝国状态,及查理曼本人承受的压力,警告被采信并有效执行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七。且可能打草惊蛇,促使史蒂兰森提前激活‘圣菌’网络,或采取其他极端措施。建议继续观察,收集更多‘圣菌’扩散节点与潜在激活机制数据。”

    红凯没有反驳。他知道苍川的分析通常基于最冷酷的概率计算。在这超越常理的混乱中,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更糟糕的连锁反应。他看向蜷缩在火塘边、裹着一张旧毛毯似乎睡着了的羊。自从上次说出“想改变这里”却被他用“不清楚后果”堵回去后,羊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只是抱着查尔雅发呆,或是像现在这样,早早地蜷缩着睡去。

    但红凯知道,她并没有真的放弃,那双碧蓝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微弱火光,证明某种东西正在她稚嫩却历经磨难的心灵中沉淀、发酵。

    压抑感,如同小屋外越来越浓重的暮色,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外面世界的崩坏、阴谋的滋长、无形瘟疫的威胁,与这小屋内的寂静、无力、以及一个孩子沉默的坚持,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与此同时,在远离这片大陆纷争的、某个维度夹缝的“外侧”。

    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而不稳定地荡漾、扭曲着。

    光芒闪烁,不是这个中世纪世界熟悉的火炬或天国之光,而是冷冽的、带着金属与能量回路质感的银白色光辉。三个身影,在这扭曲的光影中,艰难地稳定下来。

    他们身穿样式统一、线条利落的银白色制服,材质奇异,在维度乱流的余波中微微荡漾着水波般的能量光泽。为首一人是女性,短发利落,面容姣好却带着军人般的坚毅与冷肃,腰间配着造型奇特的枪械。她左侧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留着短髭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同样全副武装。右侧则是一个体型稍胖、戴着奇特眼镜、正手忙脚乱操作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发光设备、嘴里不停念叨着“这不可能”、“时空曲率波动完全不对”的男人。

    幸存者联盟,TPC远东分部,特别行动小队——副队长「宗方」,队员「丽娜」,技术顾问「掘井」。

    “时空乱流稳定,勉强着陆……但这坐标……”掘井眼镜片上飞快刷过一串串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完全偏离预定追踪轨道七个数量级!这里不是「腐畸巨人」最后消失的「波利尼西亚海沟」次元褶皱!这里的时空参数……古老、厚重、而且充满了某种……难以描述的重量!我们被甩到某个编年史的深层片段里来了!”

    “编年史?”丽娜迅速环顾四周,他们似乎站在一处荒凉的山脊上,脚下是稀疏的枯草和裸露的岩石,远处能看到笼罩在暮色中的、低矮的村落轮廓,以及更远方模糊的、带着中世纪风格的城堡塔楼剪影。“具体年代?地点?”

    “还在分析……大气成分、微生物群落、背景辐射……初步判断,公元800年左右,欧洲,法兰克地区附近。”掘井的额头渗出冷汗,“但最麻烦的不是这个!你们看那边!”

    他调出手中设备探测到的能量分布图。只见在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光点不远处,一片广阔的区域内,原本应该呈现多彩斑斓、代表不同生命与意识活动的能量光谱,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毫无变化的、如同死水般的单一灰白色。而在那片灰白区域的边缘,一些代表正常生命活动的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灰白色“侵蚀”、“同化”。

    “这是……什么?”宗方沉声问道,眉头紧锁。他经历过无数异常事件,见识过各种怪兽与超自然现象,但眼前这种大规模、悄无声息的“意识抹除”迹象,依然让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某种……精神污染,或者意志抹杀场。”掘井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骇,“强度不高,但作用机制极其根本,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层面。被其覆盖的区域,所有生命体的意识活动被强行‘归一’,失去了差异性、创造力、反抗意识……变成了只会执行基础生存指令和重复固定思维的……活体傀儡。这简直……比任何物理性破坏都要邪恶!”

    丽娜的脸色也白了。她想象着那片灰白色区域下,无数人变成眼神空洞、只会喃喃赞美的行尸走肉,胃部一阵翻搅。“是‘腐畸巨人’干的?还是这个时代本地的某种……超自然灾难?”

    “不确定!‘腐畸’的能量签名是污染、扭曲、增生,偏向生物组织的恶性畸变。而这个……”掘井指着屏幕上那死寂的灰白,“更接近‘格式化’、‘驯化’。偏向精神与意识层面的绝对控制。但有一点相似,”他深吸一口气,“两者都代表着对现有生命秩序与存在形式的根本性否定与践踏。我们追索「腐畸」的踪迹,却被抛到这个正在发生另一场性质不同、但恐怖程度不相上下灾难的时代……这仅仅是巧合吗?”

    宗方没有回答。他望着暮色中那片死寂区域的方向,又望向远处那些尚存“颜色”、却明显笼罩在恐慌中的村落,刚毅的脸上如同岩石般冷硬。TPC的职责是调查与应对全球异常现象,保护人类。但眼下,他们不仅被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更直面了一场超越他们现有知识体系、触及存在根本的恐怖。而他们追踪的「腐畸」威胁,似乎也与这个时空的异状,存在着某种隐秘的、令人不安的关联。

    “建立临时观测点,隐蔽模式。”宗方下达指令,声音沉稳,却带着千斤重量,“全面扫描该区域能量异常,收集‘白马瘟疫’——如果当地人这么称呼它的话——的数据。同时,尝试探测是否有「腐畸」能量残留,或任何跨编年史的不稳定干涉痕迹。保持静默,非必要不接触本地文明。我们得先弄清楚,我们到底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地狱里。”

    丽娜和掘井肃然应命。三人迅速行动,银白色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融入山石的幽灵,开始对这个陷入双重恐怖的中世纪世界,进行来自遥远未来的、冰冷而警惕的观测。

    夜深了。荒废的猎人小屋里,只有角落堆放的干草散发出微弱的、尘土与腐烂植物的气息。火塘彻底冰冷,没有一丝火星。羊蜷缩在旧毛毯下,怀里紧紧搂着查尔雅。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但小小的眉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蹙着。

    在她的梦境深处,意识脱离了冰冷坚硬的地面,脱离了弥漫恐慌气息的空气,飘向了一片……温暖的光。

    那光并非来自火炬,也非来自太阳,更加柔和,更加……“内蕴”。它没有具体的源头,仿佛本身就是一片光的海洋,温暖、包容、宁静,带着一种……充满无限可能的悸动。

    羊在这片光中漂浮,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回归母体般的、绝对的安全与安宁。

    然而,在这片温暖的光之海洋的边缘,在那光芒逐渐黯淡、融入深沉黑暗的边界处,羊“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她跪在黑暗中,背对着这片温暖的光,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她的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但那种悲伤如此浓烈,如此深重,仿佛是整个黑暗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她在哭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某种……被夺走的、至关重要的东西,为了某种被中断的、本该璀璨绽放的可能,为了一个……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怀抱。

    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难过。她想靠近,想问问那个女人为什么哭,想分享自己怀中这片光的温暖。但她的“身体”无法移动,只能漂浮在光与暗的交界,看着那个在黑暗中低泣的、孤独的背影。

    那悲伤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像是在哪里感受过,却又想不起来。

    睡梦之外,现实的小屋中。

    羊的床边,空气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佐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由虚化实,出现在那里。他依旧披着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色毛绒披风,微微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恒久的、温和悲悯的微笑。他没有点灯,没有生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毛毯下蜷缩的、眉头微蹙的女孩。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羊的肌肤与骨骼,落在她梦境深处那片温暖的光,与那个黑暗边界哭泣的女人——玛利亚的身影上。

    也似乎穿透了小屋简陋的木墙,投向了莱茵河方向,投向了耶路撒冷的道路,投向了那些被“白马瘟疫”吞噬的城镇,投向了悄然扩散的“圣菌”网络,投向了亚琛宫廷中那位疲惫而愤怒的皇帝,投向了山脊上那几位来自异界的、警惕的观测者,最终……穿透了层层空间的帷幕,投向了那片光辉永恒、旋律交织的「水晶天」深处,投向了某个完美、恒定、散发着“神之颜”权柄光辉的存在。

    他静静地看着,嘴角那悲悯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丝,却又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了然。

    良久,他微微低下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轻柔到近乎叹息的声音,低语道:

    “原来如此……”

    “盗窃名位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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