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培养液在巨大的槽中无声翻滚,那团被称作“腐畸奈克瑟斯”的肉块正在搏动。
搏动的节奏与屏幕上三条曲线同步:一条代表耶路撒冷方向汇聚的信仰洪流,此刻正急剧攀升;一条记录着亚琛地下封印处“眼”与“泉”的共振频率,波纹紊乱如癫痫;最后一条,是这实验室周围三百里内,因“黑马饥荒”而滋生的、弥漫在空气里的、无主的绝望浓度——那曲线早已突破红色警戒线,此刻仍在向上疯长。
“时候到了。”他低语,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跳跃的数据流,嘴角弧度精确如解剖图。
指尖落下。
束缚在“腐畸奈克瑟斯”胚胎深处的七重能量拘束环,同时解除了最外层的三环。
那一瞬间,培养槽内的搏动停止了。
不是死亡般的静止,而是捕食前的、绝对的凝滞。槽内所有苍白触须同时僵直,核心处那些斑斓污秽的光芒向内收缩,凝聚成一个深不见底的点。
然后,它“张开”了。
无法描述那是何种器官的运作。没有嘴,没有孔洞,但以胚胎为中心,整个地下实验室的空气猛地向内塌缩,又被更狂暴地喷吐出来。喷出的不再是空气,而是粘稠的、闪烁着污浊磷光的“雾”。
雾气如有生命,瞬间充满实验室,穿透合金墙壁,沿着通风管道、电缆桥架、地下水脉,向着地表,向着实验室上方的废弃矿区疯狂蔓延。
雾过之处,岩石软化如蜡,钢铁锈蚀成灰,残留的菌毯疯狂增殖、变异。光线在雾中扭曲,声音被吞噬或拉长成怪诞的回响。物理法则在这片雾气笼罩的区域内变得暧昧不明,空间自身仿佛开始发酵,生长出本不该存在的维度褶皱与几何错误。
这是领域。“腐畸奈克瑟斯”的领域。它以刚刚获得的些许自由,迫不及待地开始吞食、消化、重塑周围的一切,将现实拽入它那尚未定型、却已充满亵渎渴望的“梦境”。
“能量读数爆表!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出来了!”
掘井的尖叫声在加密频道里撕裂。TPC临时观测点设在废弃矿区边缘一座相对完好的石堡内,此刻,石堡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在肉眼不可见却实质存在的灵能湍流中剧烈摇晃。
宗方冲到观察窗前。窗外景象让他血液冻结。
天空并未变色,依旧是那片铅灰。但以数公里外史蒂兰森实验室的地表出口为中心,一片直径超过五百米的、不断翻滚蠕动的“雾区”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雾气颜色无法定义,像是把世间所有污浊的颜色打碎、搅拌、再加入腐臭的荧光。雾中,地形在扭曲,几座残存的矿架如同融化的蜡烛般耷拉、增生出额外的肢节;石块滚落,却在半空中解体,重组为类似内脏或神经节的肉质团块,缓缓搏动。
更可怕的是声音。不是吼叫,而是无数重叠的、仿佛来自深渊胃囊的吮吸、咀嚼、粘液拉扯、以及意义不明的嘶语。那声音直接摩擦灵魂,带来最原始的恶心与恐惧。
“是它……那个胚胎……”丽娜脸色惨白,手按在腰间,那里,微弱但温暖的金色光芒再次应激亮起,透过衣物,在她身侧映出一小圈光晕,“它出来了……在‘吃’东西……”
她在“吃”这个字上加重,因为找不到更准确的词。那翻滚的雾,那扭曲的景物,那令人作呕的声音,整个领域本身,仿佛就是一张巨大无朋的、正在进餐的“嘴”。
“所有单位,最高战斗配置!”宗方嘶吼,海帕脉冲枪瞬间充能,蓝白色的能量在枪口汇聚,“掘井,启动所有防御力场,最大功率!丽娜,准备……”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雾区的边缘,几只“东西”爬了出来。
它们勉强具有“肢体”和“躯干”的概念,但构成材料是半融化的岩石、锈蚀的金属、增生的菌肉、以及疑似人类或动物残骸的碎片,被一种暗紫色的、不断分泌粘液的菌丝强行“缝合”在一起。没有头部,躯干上方裂开数道不规则的缝隙,缝隙内是不断转动的复眼结构。它们移动方式怪异,有的蠕动,有的用扭曲的肢体跳跃,有的干脆像一滩烂泥般流淌。
但它们无一例外,散发着强烈的恶意,与对一切“有序生命形态”的、本能的憎恨与吞噬欲。它们是“腐畸奈克瑟斯”领域扩张的先锋,是其消化过程的“酶”与“触手”。
“开火!”
宗方的命令与海帕脉冲枪的嘶鸣同时响起。蓝白色的能量束击中一只扑来的怪物,在其胸口熔出一个大洞,暗紫色的粘液和破碎的组织四处飞溅。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嘶叫,动作一滞,却没有倒下,伤口周围的菌肉疯狂蠕动,试图愈合。
更多怪物从雾中涌出。它们无视常规的致命伤,除非被彻底打碎或能量湮灭核心。它们的攻击方式也诡异莫名:喷射带有强腐蚀性和精神污染性的粘液;伸出可伸缩的、顶端带吸盘或骨刺的触手;甚至有些在接近时直接自爆,喷溅出大团污染云雾。
石堡的自动防御炮台轰鸣,TPC队员们依托掩体奋力射击。能量光束、实体弹药、甚至掺了精灵净化粉末的燃烧瓶,在雾区边缘交织成火网。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且迅速向绝望倾斜。
怪物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雾区本身在缓慢但坚定地向着石堡推进,所过之处,连大地都变得柔软、病态,生长出扭动的肉质瘤块。石堡外围临时布设的感应地雷和电网,在雾气的侵蚀和怪物们的冲击下迅速失效。
“力场发生器过热!能量输出下降百分之四十!”
“东侧围墙被突破!三只大型个体冲进来了!”
“弹药消耗超过百分之六十!这样下去撑不了十分钟!”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宗方在通讯频道里嘶吼着指挥,额头青筋暴起,海帕脉冲枪的枪管已经滚烫。掘井一边操作设备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防御力场,一边用副武器点射靠近的怪物,眼镜片上全是汗水和溅上的污渍。
丽娜背靠着一截倒塌的石柱,胸口剧烈起伏。她已击倒了至少七只怪物,但右臂被腐蚀粘液擦过,作战服破损,皮肤传来火烧般的剧痛和麻木。腰间那点金色光芒持续亮着,带来些许温暖,驱散着试图侵入意识的污染低语,但也仿佛在吸引着雾中更深处存在的“注意”。
她感到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贪婪,充满非人的探究欲。来自雾区最中心。那个“胚胎”,那个正在生长的“邪神”,在看着她,看着她腰间这点微弱却性质截然不同的“光”。
“丽娜!小心!”
宗方的吼声传来。丽娜猛地回神,只见一只体型格外庞大、如同用数具野兽尸体拼凑而成、长着三颗扭曲头颅的怪物,撞开了她侧前方的掩体,腥臭的涎水滴落,六只复眼同时锁定了她,和她腰间那点光。
怪物的三张“嘴”同时张开,没有声音发出,但三道无形的、混合了物理冲击与精神污染的波动,呈锥形向她轰来!避无可避!
丽娜瞳孔骤缩,时间仿佛变慢。她能看见宗方目眦欲裂却来不及调转枪口,能看见掘井惊恐的表情,能看见周围其他队员被更多怪物缠住。腰间的金光炽亮了一瞬,自发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护罩,但在那三道恐怖波动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前方,不是来自地下,也不是来自腰间温暖的光。
数万米外,一座陡峭如刀、终年云雾缭绕的孤绝山巅。
此地本应无人。风雪是唯一的主宰,岩石被岁月磨成苍白的骨。
但此刻,山巅最高处那块被冰封的黑色巨岩上,多了一个人。
他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风雪与光线都巧妙地避开了他。
他看起来是青年模样,却带着亘古般的漠然。暗红色的眼眸,如同凝固的、最深处的血液,平静地俯瞰着下方数万米外那片翻腾的腐畸雾区,以及雾区边缘那微不足道、即将熄灭的战斗光点。黑色长发,一缕不羁的斜刘海垂落额前,遮住少许眉眼。
上身赤裸,肌肉线条流畅如古希腊雕塑般。一件剪裁利落、材质奇异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地缠在腰间,衣摆在凛冽山风中纹丝不动。
“真是狼狈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带着一丝玩味的、近乎残忍的轻笑,回荡在只有他一人存在的山巅。
“贱种们。”
目光扫过雾区中那些扭曲的怪物,扫过苦苦支撑的TPC队员,最终,在丽娜腰间那点微弱的金光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意却未达暗红的眼底。
“既然如此——”
他缓缓抬起双手,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掌控一切的韵律。
“就由我为这场纷争——”
双手掌心向上,平举至胸前。掌心之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刺穿任何黑暗与虚妄的炽金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液态黄金,迅速拉伸、塑形、凝实。
“——祝祝兴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双手中,已各握一把兵器。
那是“刀”。造型古朴、威严、线条冷硬霸道,通体仿佛由最纯净的宇宙初开之时的“光”铸造而成,呈现出一种永恒不朽的炽金色。刀身微微弯曲,弧度完美,刃口处流淌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锐寒芒。
他双手握刀,手腕轻轻一旋。
两把黄金大刀的刀柄末端,结构悄然变化,浮现出精密绝伦的卡榫与凹槽。然后,在一声清脆、悦耳又和谐共鸣的金属铮鸣中,他将两把刀的刀柄,稳稳地、严丝合缝地——
拼合在了一起。
双刀交错,刀身与部分刀柄结构以奇妙的力学角度结合、延展,瞬间化为一张巨大、华丽、充满压迫感的——
弓。
弓身即是双刀的结合体,流淌着炽金与暗银交织的光泽,弓臂线条凌厉如鹰隼展翼。弓弦未现,但他左手持握弓弣,右手虚虚一拉——
“铮——!”
无数更加细密、更加凝实的炽金色光点,自虚空中、自他周身,疯狂汇聚于他右手虚拉之处,交织、编织、拧结成一股散发着不朽与束缚意味的——
锁链之弦。
弓成,弦张。
头顶虚空,三点性质迥异、却同样蕴含着无上权柄与威能的炽金光华,同时亮起,凝聚。
一点,化为“钉”。
一点,化为“旗”。
一点,化为“印”。
三点光华,无需引导,自有灵性般在空中排成一线。
钉在前。
旗在中。
印在后。
然后,在一声仿佛整个时空为之让道的、清越无比的颤鸣中——
钉、旗、印,三者首尾相接,光华彻底融合,化为一道凝实无比的——
箭。
箭长近人高,通体炽金,表面流淌着无法解读的古老纹路,箭头是那枚“钉”;箭杆是那“旗”所化;箭尾是那“印”,稳稳定住箭身轨迹。
箭成瞬间,周遭风雪骤停,连时间流速都似乎凝滞了一瞬。山巅之上,唯有那张黄金刀弓,那根锁链弦,与那支箭,散发着令神魔皆要俯首的煌煌威仪。
他右手搭上锁链弦,指尖触及箭尾。动作流畅自然,如同演练了千万遍。暗红眼眸微眯,视线跨越数万米空间,精准地“钉”在了下方那片翻腾的腐畸雾区最核心、能量反应最混乱、也是“腐畸奈克瑟斯”胚胎本体气息最浓郁的那一点上。
嘴角那抹轻笑依旧,却再无丝毫温度,只剩下绝对的、审判般的冷漠。
唇瓣微启,吐出四字,字字如金石交击,又如天宪敕令,在这孤绝山巅,亦仿佛响彻在那片战场上空:
“王矢——”
“靶击。”
“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到极致、却又尖锐到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破空声。
他松开了勾弦的手指。
那支由“钉”、“旗”、“印”融合而成的箭,离弦而出。
离开弓弦的刹那,箭矢本身消失了。
不,并非消失,而是化为了一道“光”。
光流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久久不散的、仿佛被“钉”过的透明裂痕。沿途一切,风雪、尘埃、稀薄的云气、乃至弥漫的“黑马饥荒”带来的虚无侵蚀,皆在这道光流面前无声湮灭、退避,如同臣民遇见君王的车驾。
它从数万米高的山巅,笔直地、没有任何弧度地,射向下方大地。
射向那片腐畸的雾,那片亵渎的领域,那个正在贪婪进食、加速成长的邪神胚胎。
从离弦到抵达,中间仿佛没有时间流逝。
前一瞬,光流还在山巅。
下一瞬,它已“钉”入了腐畸雾区的核心。
没有爆炸。
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道炽金色的、纤细却无比醒目的“线”,从雾区核心点笔直贯穿而入,又从另一侧穿透而出,没入远方大地,不知深入几许。
那道“线”经过的路径上,一切发生了诡异而绝对的变化。
翻腾的污秽雾气,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的污迹,沿着金色光流贯穿的轨迹,瞬间“消失”。不是驱散,是“抹除”,仿佛那段空间里从未存在过“雾”这种状态。
扭曲的、增生着肉质的地形,在被“线”触及的刹那,凝固,然后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沙雕,无声崩塌、化为最原始的、失去所有活性的尘埃。
那些从雾中涌出的、狰狞的腐畸怪物,只要身体任何部分被那道“线”哪怕擦到一丝,整个存在便会瞬间僵直,然后从被触碰点开始,迅速“灰化”,化为毫无生命与能量反应的飞灰,簌簌飘散。
甚至那弥漫的、令人作呕的嘶语与吮吸声,在那道“线”经过的、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刹那”里,也出现了一片绝对的、死寂的“真空”。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至高无上的“笔”,以那道光流为墨,在名为“现实”的画布上,划下了一道“此路不通”、“此态不允”、“此存不赦”的规则。
光流贯穿了整个腐畸雾区最浓密的核心地带,留下了一道直径超过百米、彻底“洁净”的圆柱形通道,通道内空无一物,连空气都仿佛被“净化”成了开天辟地之初的纯净状态。
通道的尽头,正是史蒂兰森那地下实验室的正上方。光流没入大地,直指地下的胚胎本身。
雾区猛地一滞。
然后,如同被踩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