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炼金术士停下了手中的笔。
史蒂兰森站在观察窗前,冰蓝的眼眸穿透多重过滤的镜片,凝视着下方那片永恒的、被尸骸与蠕动肉质覆盖的、被称为“战场”的巨大伤疤。
空气中残留的、混合了超新星燃烧的悲怆余烬与污秽血液的腥甜气息,即便经过层层净化,依然如同最细微的毒针,试图刺入他精密防护服下的皮肤。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微微翕动鼻翼,仿佛在品味这复杂而绝望的余韵。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战场正中央,那巍然矗立、即便经历了如此规模的战斗,其塔身依旧笔直、顶端光芒依旧顽强摇曳的——等离子火花塔。
塔身表面,沾染着大量喷溅的紫黑脓血、五彩粘液、以及超级奥父燃烧时迸射出的、七彩的光尘残留。这些污秽在塔身那纯净的光作用下,并未像在其他地方那样迅速腐败、增生,或是被吸收、同化。
相反,它们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僵持状态。
脓血在距离塔身能量场数米处,便开始凝固,不再流淌,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白的、干燥的痂壳。粘液失去了活性,如同冷却的沥青,板结在塔基,内部不再有气泡冒出,那些细微的、背诵遗言的嘴巴停止了开合,化为僵死的浮雕。
更显著的,是那些在战斗中偶然被抛飞、溅射到火花塔能量场较近范围内的、较小的腐化肉质碎块或尚具活性的黑暗触手残段。它们在触及那纯净光芒的刹那,便会剧烈地痉挛、蜷缩,表面迅速地脱水、碳化,冒出刺鼻的黑烟,然后彻底失去活性,化为焦黑的、易碎的渣滓,簌簌落下。
仿佛这片地狱中,唯一还能保持洁净的,只有这座塔。
史蒂兰森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观察窗冰冷的合金边框。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探究欲的弧度。
“有趣。这座塔,这颗‘人工太阳’,其光芒中蕴含的能量,恐怕不仅仅是单纯的光,而是对腐畸的绝佳克制。”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那个‘Geburah’在重创后,没有选择退回塔下疗伤,反而逃向了更深处、更黑暗的地带。也解释了,为何那些‘拾荒者’,会本能地避开塔身光芒的直接照射。”
“史蒂兰森的目光,投向火花塔顶端,那熊熊燃烧的、纯净到令人刺痛的光。
这个发现,无疑具有重大的战略价值。
然而,史蒂兰森脸上那探究的兴奋,仅仅持续了片刻,便缓缓地收敛、淡化,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的平静。
他转身,离开了观察窗,走向实验室的深处。
穿过数道厚重的、铭刻着静音与能量隔绝符文的合金闸门,空气中的气味骤然改变。甜腻的信息素、福尔马林的刺鼻、高级营养液的清香、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亿万颗心脏在同步、微弱搏动的生命脉动感,混合成一种令人既晕眩又莫名敬畏的奇异氛围。
实验室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由透明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高维结晶构成的培养舱。舱内,注满了粘稠的、不断缓慢旋转的、散发着暗银与淡金交织光芒的活性介质。
介质中心,悬浮着一个存在。
腐畸奈克瑟斯·银色幼年型。
它大约45米高,通体覆盖着一种流动的、仿佛液态水银凝固而成的、完美无瑕的银灰色甲壳。
这就是史蒂兰森耗尽心血、调制而成的——终极生物兵器原型。
培养舱周围,连接着数以千计的、粗细不一的透明导管与能量线路,将源源不断的营养、能量,小心翼翼地,注入这具“容器”的最深处。
史蒂兰森走到培养舱前,冰蓝的眼眸,透过那幽蓝的结晶壁,凝视着舱内那完美的、沉睡的银灰色身影。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结晶壁,虚抚着“腐畸奈克瑟斯”那毫无表情的“面庞”。
“看啊……”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与平日那冰冷的学者腔调判若两人,“这就是……为你准备的,新的‘家’。你会是安全的,强大的,不再会受到任何伤害……”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可是……我刚刚发现,那座塔的‘光’,能够抑制那些污秽的力量。如果……如果让现在的你,这具融合了‘腐化’的身躯,去接近那里,去对抗那个‘Geburah’……即便你拥有奈克瑟斯的‘进化’,即便我为你设计了多重的抗性……”
史蒂兰森的声音,哽住了。他闭上眼,冰蓝的眼眸在眼皮下剧烈地颤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无数画面——
是女儿生前,在阳光下奔跑,银铃般的笑声。
是那场意外,冰冷的仪器,微弱到几乎消失的生命信号。
是他疯狂地收集她最后的意识残片,如同拼凑破碎的星光。
是这三年,在这片地狱中,他如同最虔诚又最亵渎的炼金术士,以无数的实验、牺牲、痛苦为薪柴,只为锻造出这具能够承载她、保护她的“完美之躯”。
而现在,“容器”已完成。“灵魂”的“同步”虽然缓慢,却稳定地进行着。只需要时间,或许很久,但终有一日,他的女儿,将以这银白的、强大的、完美的姿态,重新“醒来”。
可就在此时,他发现了等离子火花塔的抑制特性,发现了这或许能成为对抗“Geburah”的关键。如果……如果让“腐畸奈克瑟斯”这具融合了腐化力量的“容器”,去执行这样的任务,去直面那重创却依旧恐怖的“垢”,去承受那纯净之光的照射与压制……
会发生什么?
“同步”会中断吗?
“容器”会受损吗?
她那本就脆弱的、正在“融合”的灵魂印记,会再次受到伤害,甚至……彻底消散吗?
不。
史蒂兰森猛地睁开眼。冰蓝的眼眸中,所有的复杂与挣扎,在一瞬间,沉淀、凝固,化为一种冰冷、绝对、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缓缓、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他对着培养舱,对着舱内那沉睡的银白身影,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宣读一条不可违背的铁律,又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重的忏悔与承诺,
“我创造你,不是为了让你去战斗,去受伤,去承担这份……肮脏的、绝望的使命。”
“我历经无数罪恶,沾染无尽污秽,窥探了生命与存在的最黑暗的秘密,才终于……为你铸成了这个‘家’。”
“我不会……再让任何东西,伤害到你。哪怕一丝一毫。”
“哪怕……这意味着,放弃一个或许能重创甚至消灭‘Geburah’的绝佳机会。”
“哪怕……这意味着,要坐视那个怪物恢复,坐视这片地狱继续蔓延,坐视那些……外来者们,在绝望中徒劳挣扎。”
“哪怕……这意味着,我自己的计划,我对‘完美生命’的追寻,要暂时……停滞于此。”
史蒂兰森缓缓后退一步。
“睡吧。”他轻声说,声音沙哑,
“外面的风暴,下面的污秽,父亲……会处理。”
“在你真正‘醒来’,完美、安全地‘醒来’之前……”
他转身,不再回头。洁白的防护服在幽蓝的实验室灯光下,显得格外的孤独,格外的沉重。
“这柄……本应为撕裂这片地狱而生的、最锋利的刃……”
“将继续,沉睡于这静止的光中。”
“直至……我找到,那条绝对不会让你沾染丝毫风险的……”
“完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