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川硕吾从桌下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在桌面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地图,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折痕处几乎要断裂,被透明胶带反复粘贴过。墨水有些褪色,但线条依然清晰可辨。
地图上画的,是这座颠倒的城市。
街道、广场、桥梁、高塔,都用纤细的线条勾勒出来,比例精准,标注详细。但在那些规整的街道网格之间,有一些区域被涂成了黑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烧焦的痕迹。那些黑色区域的旁边,用红笔写着简短的注释:“已消失”“不可进入”“观测到移动”。
地图上散布着许多小圆圈,每个圆圈中心画着一个十字,旁边标注着编号。最小的编号是003,最大的编号是997。这些圆圈分布不均,有的密集地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远离其他标记。
苍川硕吾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圆圈,指尖点了点:“这是最近的圆桌。编号333。”
他抬起头,看着三人。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一位教授在给学生讲解一道复杂的题目。
“在出发之前,有几条规则,你们必须记住。”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规则一:落座圆桌后,双脚必须踩入桌沿的阴影中,不可踏出阴影范围半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听到什么,双脚不能离开那片阴影。”
飞鸟一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规则二:不可在圆桌周边停留超过二十分钟。从你坐下开始计时,二十分钟之内,必须离开圆桌的范围。超出哪怕一秒,后果自负。”
“规则三:桌上的烛火如果开始剧烈扭曲,或者你瞥见了祂——立刻垂眸闭眼,绝对不能与之对视。闭上眼睛,数到三十,再睁开。如果烛火还在扭曲,继续闭眼,继续数。直到烛火恢复正常为止。”
“规则四:如果窗外传来永夜市凌晨三点的钟声,你必须主动抬头,紧盯圆桌中心的凹陷处,直视阴影中的衡裁者。坦诚对视,是唯一换取逃离梦境通道的方式。”
“规则五:圆桌桌面上,禁止摆放任何取自永夜市现实街道的物品。祂厌恶俗世的执念。任何来自街道的东西,都会激怒祂。”
“规则六:如果你随身带有在城市路边捡到的碎玻璃,必须将碎片放置于圆桌正中的凹槽中。这是献祭,也是保护。”
“规则七:无论圆桌下方传来何种声响——哭嚎也好,抓挠也好,骨骼碾磨的声音也好——切勿弯腰探头查看。无论你听到什么,无论那声音有多像你熟悉的人,都不要低头。”
七条规则说完,房间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飞鸟一马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那张地图和苍川硕吾之间来回移动。片刻后,他开口了:
“这些规则,有矛盾。”
苍川硕吾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飞鸟一马继续说:“第三条说,看到祂就要闭眼,绝对不能对视。第四条说,凌晨三点钟声响起时,要主动抬头直视衡裁者。如果祂和衡裁者是同一个存在,这两条规则就是矛盾的。如果不是同一个存在,那么第三条中的‘祂’是谁?第四条中的‘衡裁者’又是谁?”
苍川硕吾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魔恩。
魔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看着飞鸟一马,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我们只知道规则存在,但不知道规则背后的原因。我们试过去探究,但每一次探究,都付出了代价。”她抬起右手,展示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银戒,“这枚戒指,就是其中一次代价的产物。”
她没有详细解释那是什么样的代价,飞鸟一马也没有追问。
苍川硕吾从桌下又取出三份折叠好的地图,递给三人。纸张触感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他等三人各自接过地图后,才缓缓开口:
“这座城市中的一切,都是无序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空间的规则在这里不成立。你看到一条直路,走过去,可能会发现自己从起点重新出现。你推开一扇门,门后可能是你刚刚离开的房间,也可能是一千公里之外的沙漠。上一秒还在你身边的人,下一秒可能头颅和身体就已经调换了位置。”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种常见的天气现象。
“相比之下,圆桌虽然危险,但至少是有序的。规则是固定的,可预测的,只要你遵守规则,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魔恩站起身,将那把椅子推回桌下,拍了拍手:“好了,该说的都说了。走吧,我带你们去333号圆桌。”
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三人一眼。暗红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路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停,不要问,不要回头。”
她推开了门。
门外,颠倒的城市依然在无声地运转着。行人的低语声如潮水般涌来:“歌颂吧……歌颂吧……歌颂吧……”
三人跟着魔恩和苍川硕吾,踏入了那片错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