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诺阿已经蹲在底线了。他面前摆着冠军二号复制品、冠军一号相框、冠军三号鸡爪,还有一个新东西——一张手绘的“董事会票数图”。图是用蜡笔画的,沐辰的作品,上面画了三十个小方格,每个方格里有一个火柴人。支持沐阳的火柴人是红色的,支持安舒茨的火柴人是蓝色的,摇摆的火柴人是灰色的。
红色火柴人有十四个。蓝色火柴人有十四个。灰色火柴人有两个。
诺阿正拿着红色蜡笔,试图把一个灰色火柴人涂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个婴儿换尿布,舌头伸出来咬着下嘴唇,专注得像在做脑部手术。
阿泰斯特举着手机蹲在旁边,屏幕上的裂缝已经多到像一面被机关枪扫过的玻璃窗,但他还在坚持。“各位听众!今天是董事会投票前的最后二十四小时!冠军二号正在绘制票数图!目前是十四比十四!两个摇摆票!”
在线人数跳到了七千二百。弹幕刷屏——“最后二十四小时”、“鞋垫参谋长”、“十四比十四太刺激了”。
巴蒂尔端着咖啡走进来,保温杯上贴着沐辰新画的贴纸——一个端着咖啡的火柴人,旁边写着“巴蒂尔叔叔(情报局长兼票数统计员)”。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票数图,喝了一口咖啡。
“两个摇摆票是谁?”巴蒂尔问。
诺阿把冠军二号贴到耳边,假装听了三秒钟。“冠军二号说,一个是太阳队的罗伯特·萨沃尔。一个是国王队的维韦克·拉纳戴夫。”
巴蒂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萨沃尔——太阳队的老板,一个以吝啬和反复无常著称的银行家。拉纳戴夫——国王队的老板,印度裔软件富豪,2013年才买下国王队,在董事会里是新面孔,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萨沃尔和拉纳戴夫。”巴蒂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萨沃尔我了解一点。他只看钱。谁给他更多钱,他站谁。拉纳戴夫——完全不了解。”
阿泰斯特把手机怼到诺阿面前。“冠军二号怎么说?这两个人能争取吗?”
诺阿又听了五秒钟。“冠军二号说,萨沃尔可以用钱砸。拉纳戴夫——它也不知道。”
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秒。连冠军二号都不知道的事情,在火箭队的历史上很少发生。
周奇从力量房走出来,脖子上挂着白毛巾,训练服湿透了。他昨晚从洛杉矶飞回来,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练左手终结——艾弗森给他定的新任务,每天左手擦板投篮三百次。他的左手手指上全是汗水和篮球表面摩擦出的灰,指甲缝里的灰已经深到用肥皂洗三遍都洗不掉。
他蹲到诺阿旁边,看着票数图上的两个灰色火柴人。
“这两个人,很难搞吗?”周奇问。
诺阿点了点头。“冠军二号说,萨沃尔是只铁公鸡。拉纳戴夫是只印度狐狸。”
周奇想了想。“铁公鸡怕什么?”
巴蒂尔端着咖啡,嘴角动了一下。“铁公鸡怕别人比他更抠。”
周奇又想了想。“印度狐狸怕什么?”
巴蒂尔沉默了一秒。“不知道。我从来没跟印度富豪打过交道。”
训练馆的门推开了。沐阳走进来,西装外套已经穿上了,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票数图,然后看向巴蒂尔。
“萨沃尔和拉纳戴夫。”沐阳说,“今天之内,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牌。”
巴蒂尔点了点头,端着咖啡走出训练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串越来越轻的鼓点。
菲尼克斯,太阳队总部。
罗伯特·萨沃尔的办公室在太阳队训练馆的三楼,窗户正对着凤凰城的沙漠山脉。萨沃尔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剪得很短,像刷子上的毛。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像一把折叠刀。他穿着一件太阳队的紫色Polo衫,但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像是在防止任何一点热量流失。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安舒茨送来的《训练数据联盟化管理方案收益预测报告》,封面被翻得卷了边。旁边是一份沐阳送来的《STIA球队数据收益分成方案》,封面还是崭新的。
萨沃尔正在用计算器算数字。他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算了三遍,他把计算器放下,靠在椅背上。
安舒茨的方案:太阳队每年分到一千七百万到两千万美元。沐阳的方案:第一年八百万,第三年一千五百万,第五年两千五百万。
从数字上看,安舒茨的方案头几年更赚钱。萨沃尔是银行家出身,他知道“现金流的现值”比“未来承诺”更重要。今天的一块钱,比五年后的一块钱值钱。
但沐阳的方案有一个安舒茨没有的东西——STIA的股权。沐阳在方案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条小字:“愿意早期加入STIA数据采集计划的球队,可获得STIA子公司(球队数据服务公司)的优先认购权,占股不超过百分之二。”
萨沃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STIA子公司百分之二的股权。如果STIA未来上市,这部分股权可能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但STIA能不能上市,谁也不知道。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硬币——一枚1976年的艾森豪威尔一元银币,他父亲留给他的。他把硬币抛向空中,接住,拍在手背上。
正面。
“正面是沐阳。”他自言自语。
他又抛了一次。反面。
“反面是安舒茨。”
他第三次抛起硬币,接住,但没有打开手掌。他把硬币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算了。”他说。
萨克拉门托,国王队总部。
维韦克·拉纳戴夫的办公室在国王队新训练馆的顶楼,窗户正对着萨克拉门托河。办公室的装修风格跟其他NBA老板完全不同——墙上挂的不是球队照片,是印度教神像和科技公司的IPO纪念牌。办公桌上没有计算器,只有一台iMac和一台Surface Pro同时亮着,屏幕上分别显示着国王队的实时数据和印度股市的行情。
拉纳戴夫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全黑了(染的),向后梳着,露出宽大的额头。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硅谷富豪的标准打扮。
他面前放着两份文件。安舒茨的方案和沐阳的方案。两份文件他都看完了,每一页都做了批注,用红笔和蓝笔分别标记出关键数字和逻辑漏洞。他的批注比原文还多,像老师在改小学生的作业。
“安舒茨的方案,逻辑有漏洞。”拉纳戴夫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一点印度口音,“博彩收入分成的数据来源,是‘预计五亿美元’。但这个‘预计’是基于什么模型?样本量多少?置信区间多少?报告里全都没写。”
他翻到沐阳的方案,看了一眼STIA子公司股权的条款。
“沐阳的方案,数据模型完整。收益预测基于实际采集的训练数据样本,样本量超过十万次投篮、五万次跑动、三万次对抗。置信区间百分之九十五。”他把文件放下,“但STIA子公司的股权,估值模型太保守。如果STIA能覆盖全联盟三十支球队,数据量翻三十倍,估值至少翻五十倍。沐阳故意把估值写低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安舒茨是个商人。沐阳是个打篮球的商人。商人对商人,我选谁?”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冥想。办公室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河水声。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我选产品更好的那个。”
休斯顿,丰田中心训练馆。
巴蒂尔端着咖啡走进训练馆的时候,诺阿正蹲在底线用红色蜡笔涂票数图上的灰色火柴人。他已经涂了半个小时了,但蜡笔的颜色总是涂出格子外面,弄得整张图像一幅抽象画。
“萨沃尔和拉纳戴夫的消息有了。”巴蒂尔说。
诺阿抬起头,蜡笔停在半空中。
巴蒂尔把咖啡放在篮架底座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萨沃尔——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抛了三次硬币。前两次一次正面一次反面,第三次他没看,把硬币放回抽屉了。”
诺阿的嘴巴张开了。“抛硬币?一个价值十几亿美元的决定,他用抛硬币?”
巴蒂尔点了点头。“萨沃尔是银行家。银行家信运气。他抛了三次,没看第三次的结果,说明他还没决定——或者说,他决定‘到时候再说’。”
阿泰斯特举着手机凑过来。“拉纳戴夫呢?”
巴蒂尔看了看纸上另一段。“拉纳戴夫——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了五分钟。最后说了一句话:‘我选产品更好的那个。’”
诺阿低头看了看冠军二号。“冠军二号说,拉纳戴夫是硅谷人。硅谷人选产品,不选人。”
巴蒂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拉纳戴夫会站我们这边?因为STIA的产品比安舒茨的博彩方案更‘产品化’?”
诺阿把鞋垫贴到耳边,认真听了五秒钟。“冠军二号说,不一定。拉纳戴夫说的‘产品’,可能不是STIA的数据系统。可能是沐阳本人。”
训练馆里安静了一秒。沐阳本人——一个四冠王、四FMVP、商业帝国估值百亿美元的二十五岁球员。如果拉纳戴夫把沐阳当成一个“产品”来评估,他会得出什么结论?
周奇从训练场上走过来,左手手指上全是汗水和灰。他蹲到诺阿旁边,看着票数图上的两个灰色火柴人。“所以萨沃尔是抛硬币,拉纳戴夫是评估产品?”
巴蒂尔点了点头。
周奇想了想。“那我们就让萨沃尔的硬币,落在我们这边。”
巴蒂尔看了他一眼。“怎么让?”
周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甲缝里的灰在灯光下像十个小小的黑洞。“不知道。但冠军二号应该知道。”
诺阿把冠军二号贴到耳边,认真听了十秒钟。他的眉毛从拧紧到舒展开,又拧紧,又舒展开,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
“冠军二号说,萨沃尔有一枚硬币。是他父亲留给他的。1976年的艾森豪威尔一元银币。他很珍视这枚硬币。”诺阿的声音变低了,“冠军二号还说,这枚硬币有一个秘密。”
阿泰斯特把手机怼到诺阿嘴边。“什么秘密?”
诺阿又听了五秒钟。“硬币的边缘,刻着一行字。是萨沃尔的父亲刻的。上面写着——‘罗伯特,永远不要抛硬币决定重要的事。’”
训练馆里又安静了。巴蒂尔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阿泰斯特的手机差点掉了。周奇的嘴巴张开了。
“他父亲刻了‘不要抛硬币’,但他还是在抛?”周奇的声音带着困惑。
诺阿点了点头。“冠军二号说,萨沃尔每次抛硬币,都是在跟他的父亲对话。他抛的不是硬币,是父亲的建议。”
巴蒂尔把咖啡杯放在篮架底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所以如果我们要说服萨沃尔,不是说服他本人。是说服他的父亲。”
诺阿把鞋垫举到空中。“冠军二号说,它有办法。”
菲尼克斯,太阳队总部,下午三点。
萨沃尔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那两份文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枚硬币。1976年的艾森豪威尔银币,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正面是艾森豪威尔的侧脸,背面是一只抓着橄榄枝的鹰。他用拇指摩挲着硬币的边缘——那里刻着一行小字,细得像头发丝,肉眼几乎看不见。
“罗伯特,永远不要抛硬币决定重要的事。”
这是他父亲在1976年刻的。那一年他父亲买下了一家小银行,用这枚硬币做了决定——正面是买,反面是不买。结果是正面。他父亲买了那家银行,后来把它做成了亚利桑那州最大的私人银行。但他在硬币上刻了那句话,因为他知道,决定银行命运的不是硬币,是他自己。
萨沃尔把硬币放在桌上,看着它。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前台打来的。
“萨沃尔先生,有一位——呃——有一位客人要见您。”前台的声音带着困惑,“他说他代表‘冠军二号’。”
萨沃尔的眉头皱了起来。“冠军二号?那是什么?”
前台沉默了一秒。“他手里拿着一个鞋垫。”
萨沃尔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