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场的时候,夜风已经带了些凉意。

    城南的巷子安静下来,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林清浅走在陆时凛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还不太想回家。

    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关切:“今天累不累?”

    她微微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

    片刻的沉默后,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还行吧,至少比前几天强多了。”

    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方叔那边的事,你就不用天天去盯着了,闻晞在那儿照应着,副导演也在现场盯着呢。”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你倒是把我的心思都摸透了。”

    他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温和:“因为我太了解你了,知道你不会放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经过那家私房菜馆门口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蔓怎么样了?顾淮说她住院了。”

    林清浅的手指顿了一下:“孕吐严重,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好几斤,今天在群里看见她发的消息,说在医院挂水。”

    他轻轻颔首,目光落在远处:"要不...明天去看看她?"

    她闻言抬起眼眸,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你陪我一起?”

    他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送你到门口吧,我就不进去了。”

    她忽然笑出声来,眼角泛起浅浅的纹路。

    “你啊,总能把台阶找得这么恰到好处。”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静。

    “我不是怕沈蔓,我是怕顾淮,他一个人守了好几天了,眼睛都是红的,我进去,他还得站起来招呼我。”

    她愣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她是知道的,她去过一次,看见顾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拧上,反反复复,不知道是在等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想等。

    沈蔓躺在床上,脸色很白,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她喊了一声:“蔓姐。”

    沈蔓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又闭上眼睡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跟顾淮说了句:“你照顾好蔓姐,我明天在来。”

    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不是不知道顾淮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不让人看见。

    可那天她看见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低着头,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了又拧。

    她忽然觉得,他也不是什么都扛得住。

    他只是不让人看见。

    她走回陆时凛身边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拉开车门。

    她上了车,靠进椅背,闭着眼睛,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没有问她沈蔓怎么样,她也没有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明天上午去。”

    第二天上午,林清浅到医院的时候,沈蔓正靠在病床上喝粥。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盖子打开了,里面是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每一口都像是要费很大的力气。

    林清浅在床沿轻轻坐下,目光静静地落在沈蔓身上。

    "味道如何?"她轻声问道,声音像一缕飘散的茶香,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弥漫。

    沈蔓将瓷勺轻轻搁在碗边,白瓷相触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她的指尖在碗沿停留片刻,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答。

    “说不上好喝。”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妥协。

    短暂的停顿后,她垂下眼帘,补上一句:“但总归是要喝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仿佛在说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一抹浅淡的笑意浮现在沈蔓唇边。

    林清浅理解她的心情,整个孕期最难受的就是孕吐期和担心孕妇的亲近的人。

    “顾淮天不亮就起来熬的,整整两个时辰,米粒都熬成了糊。”她的声音很轻,“我要是不喝,他心里该难受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沈蔓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每喝一口,他就多一分欢喜。”

    林清浅没有接话。

    她看着沈蔓,看着她脸颊的轮廓比上次又分明了些。

    沈蔓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像在完成什么很重要的任务。

    顾淮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林清浅,点了点头。

    “浅浅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林清浅站起来:“顾淮,你坐下休息会儿。”

    顾淮没有坐,只是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盒切好的水果,一小碟蒸蛋,一盒剥好的核桃。

    他放在桌上,看着沈蔓,说了一句:“粥喝完了,吃点水果。”

    沈蔓点了点头,又拿起勺子。

    林清浅看着两个人之间那几句话,她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说下周再来看她。

    从病房出来,林清浅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给闻晞发了一条消息:“蔓姐住院了,瘦了不少,剧组那边你多盯着。”

    闻晞很快回了:“放心,方叔在,副导在,我也在,你安心陪陪她。”

    林清浅看着那行字,没有回,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医院。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里有玉兰花的香气。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还是沈蔓坐在床上喝粥的样子,喝得那么慢,那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末的时候,林清浅又去了一趟医院。

    沈蔓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她半倚在床头,指尖正轻轻翻动着一本书页。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见是林清浅走进来,便合上书本,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林清浅在她床边坐下,目光柔和:"没什么事,就想来看看你。"

    沈蔓定定地注视着她,片刻后轻声问道:"剧组那边......都还顺利吗?"

    "嗯。"林清浅点点头,"新来的女主演技很好,大家都挺满意的,也让人省心。"

    沈蔓垂下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好。"

    她顿了一下,“浅浅,你说我是不是太脆弱了?一点孕吐,就扛不住了。”

    林清浅看着她:“蔓姐,你一点都不脆弱,只是当妈妈这关很难过,也很幸福是真的。”

    “嗯,我也觉得,只是吃不下东西,身体快垮了。”

    “没事,我们慢慢调理,能住院就住院,然后饮食调理。”

    沈蔓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瘦得骨节分明。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顾淮昨天在椅子上睡着了,我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手还握着我的手。我没有叫他,他睡得很沉,眉头都松开了,我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我忽然觉得,为了他,我也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我和他。”

    林清浅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覆在沈蔓的手背上。

    沈蔓的手很凉,她握紧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很好,春天快过去了,夏天要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沈蔓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清浅坐在旁边,没有走。

    她知道,有些时候,什么都不用说,陪着就行。

    下午的时候,苏念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另一边是保温瓶。

    “蔓姐,你好点没?”苏念把东西放在一旁的桌上,望向林清浅:“清浅姐,你也在啊!”

    林清浅冲她点点头。

    沈蔓微微仰起脸,目光落在站在床边的苏念身上,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念念,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注意到苏念手里提着的袋子,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还特意带了东西来,不过我现在吃什么都会反胃,都不敢随便吃东西了。”

    苏念将手里的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揭开盖子时飘出一阵清香:“我熬了点小米粥,特意煮得稀烂些,应该不会刺激胃,你要不要试试?”

    她边说边拿出一个小碗,动作轻柔地盛了一勺,“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沈蔓凝视着她,眼神里满是感激:“念念,真的谢谢你。”

    林清浅在一旁抿嘴轻笑,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蔓姐,你就别客气了,快尝尝念念的手艺,这丫头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苏念捧着碗,轻声补充道:“我特意放了盐,没加糖。”

    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认真,像是在强调什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