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已经闹开了。
地毯上不再是乐高和绘本,而是两台Switch和手机。
小年糕坐在沙发侧面的扶手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台Switch,屏幕上是《塞尔达传说》,他正专注地操作着角色翻过一座峭壁。
微微坐在他旁边,手机横屏,正在和同学联机打一款新出的多人游戏,嘴里不时冒出一句:“你走左边,我垫后”。
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但那种凑在一起的姿态,一看就知道是习惯了这样待着。
龙凤胎正蹲在地毯另一头,面前摊着一套磁力片,妹妹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高过了她的头顶。
她踮着脚往上加最后一片,整座塔晃了晃,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放上去,居然没倒。
哥哥坐在她旁边,手里已经拼好了一个城堡的底座,稳稳的。
沈蔓家的小绵绵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盘着腿,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科普书,封面上画着恐龙骨架。
她看得很认真,偶尔翻一页,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旁边的热闹,又低下头。
她九岁,比龙凤胎大一些,性格文静,不太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让大人觉得这孩子心里有数,太沉稳了,像顾淮。
林清浅有时候和沈蔓聊起来,说:“他这性格像顾淮,女孩子太沉稳总归有点可惜,女孩子就该大大咧咧,热热闹闹的。”
沈蔓点点头,嘴角弯了一点。
闻晞家的小子六岁,刚上一年级,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经常把小绵绵气得要揍人,而那小子也没少被小绵绵揍,哭天喊娘的。
他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手里举着一个塑料剑,嘴里配着“唰唰唰”的音效,路过沙发的时候差点绊到江屿的脚。
江屿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抬头看了江屿一眼,喊了一声“江叔叔”,又跑了。
江屿看着他跑远,没有松开扶他的手,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江屿坐在沙发边缘,膝盖上坐着宋瑶家的小闺女。
今年四岁多,刚上幼儿园小班,圆溜溜的眼睛还是盯着茶几上那盘糖,小手攥着江屿的衣角,没有开口。
江屿今天刮了胡子,下巴干净利落,但小宝还是不像小时候那样黏他。
他低头看了小宝一眼,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他。
他坐在那里,像一棵移栽进客厅里的树,不动声色,但也未曾真正离开。
客厅另一侧,小年糕忽然摁了暂停键,抬起头,看了微微一眼:“你那个游戏,什么时候能结束?”
微微头也没抬:“快了,这把打完。”
小年糕嗯了一声,没有催,又低下头继续打。
过了一小会儿,微微打完那一局,把手机放下,拿起茶几上削好的果盘里的苹果块,吃了一口,说:“我打完了。”
小年糕没应她。
微微也不在意,又吃了一口苹果,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拆磁力片城堡的妹妹。
妹妹正在把哥哥搭好的城堡一块一块拆下来,哥哥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只是把她拆下来的磁力片收拢到自己面前。
陆时凛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路过沙发的时候,江屿怀里的小宝喊了一声“姑父”。
陆时凛停下脚步,弯腰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手递了一块切好的梨给小宝。
小宝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姑父”,又看了一眼江屿。
江屿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把小宝手里快要掉的那块梨往上推了推。
林嘉佑从楼上下来,看见江屿坐在那里,走近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江屿没抬头:“你在我身上装GPS?我瘦没瘦你也知道。”
林嘉佑没有追问,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沙发角落里的小年糕,问他玩的是什么游戏。
小年糕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说:“塞尔达,刚把第二个神兽打完。”
林嘉佑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坐了下来。
“我俩开一局?”
小年糕一愣,看着父亲,然后挑了下眉,说道:“好啊,你玩什么……”
—
客厅里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映出几个人影交错的轮廓。
孩子各玩各的,大人在旁边坐着,谁也没有刻意说话,但那些细碎的声响!
游戏里的背景音乐,城堡底座被重新拼合的咔嗒声,塑料剑划过空气的咻咻声——
像是一件旧家具上长出的木头纹理,带着时间积攒下来的温度。
陆时凛路过沙发的时候,弯腰把江屿怀里的小宝接了过去。
他抱在臂弯里,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桂花香漫进来。
他把孩子举高了一点,让他的视线越过窗沿,看向院子里那棵满树金黄的桂花树。
孩子的脚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像一棵正在慢慢扎根的小树苗。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屿的方向,又转回去了,没有说话。
楼上观影室里,女人们还在沙发上坐着。
投影仪换了一部新动画,配音换成英文。
二宝坐在前排地垫上,仰头看着屏幕,时不时被逗笑一声。
宋瑶靠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刀子已经收起来了。
闻晞靠着扶手,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着。
沈蔓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腰后垫着抱枕,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沈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说给自己听:“念念要是还在,看见这么多孩子,肯定开心。”
她顿了顿,又说:“她最喜欢小孩了,以前在的时候,每次聚会就她跟孩子玩得最久。”
林清浅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低了一点。
宋瑶削苹果的动作没有停,但刀刃在果皮上悬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走。
闻晞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没有低头,只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拿了一颗葡萄,慢慢剥皮。
空气里有片刻的安静,楼下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和打闹的响动,隔着楼梯和墙壁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温暖的水。
林清浅把手里的水杯放回桌上,轻轻说了一句:“想念念了。”
沈蔓没有接话,确实想她了。
不知不觉,念念已经走了七年。
但窗外桂花香还在,混着客厅里游戏机嗡嗡的风扇声,积木被碰倒的声响和远处两个孩子模糊的对话,像这些年来积攒下来的那些细碎日常,不重,却一直在那里。
楼下,陆时凛把小宝放回沙发上,转身走向厨房。
小宝自己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江屿面前,仰头看着他。
江屿低头,问他怎么了。
小宝没说话,只是站着。
江屿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宝站在原地没有动,像在等什么。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掠过客厅,拂过每个人的手背。
谁也没有说话。
日子就在这样的风声里,慢慢地往前去了。
没有苏念的世界,仿佛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单调的黑白。
他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眼神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荒芜。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始终没能学会如何与这份蚀骨的思念和平共处。
有时他会在凌晨惊醒时,枕边空落落的触感让心脏揪紧,仿佛他的人生被剜走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