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才开口:“我观陛下有此意,主少国疑,陛下急召我们回来,一来是想看我们夫妻回来后,有没有可能替他续命;二来,大约有让我辅助九皇子上位,替他震慑其他皇孙之意。”
顾知微脑海中立刻闪现四个字:顾命大臣。
顿时忍不住身子一僵,这历史上做顾命大臣的,有好下场的可不多。
可如今这个局面,若是九皇子不登上那个位置,只怕小命难保,九皇子的外家,他们魏国公府是一根藤上的瓜,九皇子倒霉,他们也要受牵连。
顿时忍不住心中吐槽,这当皇帝的,真的,都有病,都不拿儿子当儿子,当耗材使呢。
比如那个康熙,当然人家康熙儿子多,耗得起。
你才几个,你就敢这么耗?这下好,儿子都快耗没了,自己也没多久可以活了。
到底只敢心中腹诽,嘴上是不敢说一个字出来的。
祁远舟还能不了解顾知微?
知道她心里此刻只怕在骂皇帝呢。
别说顾知微了,就是他,刚听到这个消息后,在心里也没少骂好吗?
不过更多的则是升腾起的野望。
若真如皇帝透露出来的意思,在九皇子听政之前,掌控整个国家,权利最大的就是他了。
这种诱惑谁能抵挡得住?他祁远舟是个俗人,他承认自己抵挡不了这个诱惑,他心动了。
若是事成,到那一日,魏国公府的声望和权势恐怕要达到最高,百年之后族谱之上,他的名字,他的功绩想来也能令后人景仰吧?
祁远舟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握着顾知微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顾知微听着祁远舟那带着几分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都说了,权利才是男人最好的补药。
祁远舟本就是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如此大好的机会,能让他当个常务副皇帝,掌控天下,试问哪个男人能拒绝这个诱惑?
更何况这个诱惑还必须得接下,不然魏国公府就有满门覆灭的可能。
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祁远舟的胳膊:“我懂了!只我有一句话,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才好。若是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是哪一天,人还能保持一颗平常心。一个人一旦知道自己的死期,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死亡,那种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会击溃很多人,到时候说不定会做出很多跟平日相悖的事情来。”
“那一位是掌控天下生杀大权的陛下,他活不长久了,而九皇子还年轻,你还年轻,你们还有无限可能。看在陛下眼中,未尝不是眼中刺。若是不收敛,露出几分行色来,戳中了皇帝的哪根筋了呢?”
“所以越是这个时候,心越要静!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松!事关咱们府里上下,还有宫中的娘娘和九皇子的性命,切忌切忌!”
“若是有可能,还要提醒一下宫中的娘娘和九皇子,这个时候,待陛下越要诚。只谈情,父子情,夫妻情,别的都不要提。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道理,世子爷你比我懂!”
祁远舟听完这番话,后背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这两日,进宫面见皇帝,听闻如此消息。惊惧、喜悦、野心、抱负、对权力的渴望,即将拥有权力的惊喜,让他都有些飘了。
他只看到了权力巅峰的荣耀,却忘了登上权力巅峰的途中,一个不慎,会粉身碎骨的下场。
若不是顾知微提醒,想来他会一直飘飘然,虽然在皇帝面前会收敛,可总会有疏漏的时候,说不得什么时候自己没忍住露出一点猖狂之色来,说不得就会被翻身打入深渊不得翻身。
他甚至心中有个猜测,说不得这就是皇帝给他的考验。
若是他能经过考验,说不得还真能登上权力的巅峰。
若是,若是他没能经过考验呢?那个结局,他不敢去深想。
深吸了一口气,祁远舟保住了顾知微:“知微,多亏有你,要不是你提醒我,只怕我……”
他露出一丝后怕来。
顾知微安抚的蹭了蹭他的脸:“咱们夫妻一体,你好我就好。你只记得,不到最后九皇子登上皇位,咱们一家子的命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祁远舟点了点头,眼底的野心被深深的埋入了最深处,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第二日顾知微醒来,祁远舟已经早就出门了。
顾知微心中有数,起来用了早饭后,才悠悠闲闲到正院来给梁氏请安。
梁氏这边正院正热闹呢,祁峥两兄弟正在院子里嬉戏打闹,看到顾知微进来,都嘴里喊着娘亲,扑了过来。
旁边的丫头婆子忙拦住了兄弟两人,生怕两兄弟将顾知微扑出个好歹来。
顾知微一手牵着一个,问他们兄弟昨晚睡得好不好,早上吃了什么之类的话,进了里屋。
白氏已经到了,正陪着梁氏说话呢。
彼此见了礼,梁氏见顾知微今日的气色好了许多,心中也放下心来。
有心想跟顾知微说说府里和宫里的情况,毕竟这些日子宫里有些反常,她心里也有些没底。
跟魏国公说过两句,魏国公却只让她少操心,说什么一切有他和儿子们呢。
这都是废话!
梁氏也不敢跟白氏说,白氏到底年纪还小,又才嫁过来没多久,跟她说这些,反倒怕吓坏了她。
好在顾知微回来,她终于有个说话的人了。
白氏是个聪明人,看婆母梁氏似乎有话要跟大嫂顾知微说,就寻了个借口,带着丫头婆子奶娘,将祁峥两兄弟带到花园玩耍去了。
白氏人一走,其他的人在梁氏的眼神示意下也都退了出去。
梁氏这才说起宫中的情况来,淑皇贵妃大病一场,是她进宫陪伴的,什么高烧几日不退,后续又断断续续的发烧,然后卧床不起。
都是淑皇贵妃自己把自己折腾出来的,洗冷水澡,半夜睡觉不盖被子还大开窗子,她不病谁病?
每次稍微有一点好转,淑皇贵妃就让作死让自己病情更重一点。
她去宫里哪里是陪伴,是给淑皇贵妃打掩护去了。
亲眼看着自己娇养长大的女儿,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真是心如刀割,可看着闺女的神色,她还只能帮着遮盖。
因为自家闺女只说了一句:娘,女儿要是不重病,就得死。
所以后来皇帝病了不能上朝,梁氏心中念了好几天佛,觉得是哪路菩萨显灵了,要把皇帝带走了。
没曾想,皇帝命真硬,又折腾回来了。
如今又把自己儿子和儿媳妇一家子都招了回来,梁氏不傻,已经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了。
只是她不敢递牌子进宫,淑皇贵妃也不召她入宫,她心里纵然着急,也没法子。
此刻唯一的期盼是顾知微回京,说不得自家闺女能召见一回,或者顾知微递牌子要进宫,闺女能同意?
顾知微知道梁氏心中担忧,安抚道:“母亲放心,明日我就递牌子进宫,就说我从东洲回来,带了不少礼物要送给娘娘和九皇子,看宫里能不能同意。”
“不过母亲也不要太过担心,宫中如今没有任何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说不得娘娘不让咱们进宫是为咱们好,也是为她自己好。若真是有事,就算父亲担心您不告诉您,世子爷那边您是知道的,肯定不会瞒着。”
好说歹说的总算让梁氏心里舒坦了些,拉着顾知微的手:“我心里也都清楚,就是着急,跟你说说话,我这会子心里就舒服多了,你说的是,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真有个什么事,老大不会瞒着我!”
话虽如此,京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感觉得到紧张,倒不是皇帝寿命不久的消息泄露。
而是祁远舟一回来,风头太盛,皇帝立刻就让将禁卫军统领一职丢给了他,让他统管五万禁卫军不说,还准他上书房行走,一应奏折什么的,都需经祁远舟的手。
这等重任荣宠,让人目瞪口呆。
祁远舟一时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更有眼明心亮的人看出来,皇帝这只怕是在给九皇子铺路了。
一时间魏国公府门口那叫一个热闹,每天门子都能接好几箩筐的拜帖。
好在魏国公府上下都低调的很,除了几个男主子需要上学或者上值出门。
家中女眷连大门都不出了,也不接帖子出来玩了,就连小五听说祁远舟和顾知微回来,要回娘家都被拒绝了。
熬了数月,就算是过年,魏国公府今年连年酒都只请了族亲、姻亲和几家通家之好的故交。
过了年,三月刚过了一半,宫中就传来消息,皇帝又病了,重病。
后宫嫔妃要去伺疾,都被拒绝了。
每日能进入皇帝寝宫的,除了九皇子,就是祁远舟和几个老臣了。
人人都知道,皇帝没多少日子了。
宫中。
死亡的气氛笼罩在后宫顶上,不管是主子也好,奴才也好,都夹紧了尾巴,缩在自己宫中,轻易不出来。
淑皇贵妃亦是如此。
只是她的贴身宫女却看得出来,之前自家娘娘还有几分焦躁,如今看起来却越来越冷静了,冷静的好像,好像就算自己要去死了,也微微一笑那个样子。
这日,突然皇帝身边的内侍来宣淑皇贵妃面圣。
淑皇贵妃领了旨,突然笑了一下,看了看外头的天气莫名说了一句:“终于到这一天了。”
身边的宫女听到这话了,却不敢问。
伺候着淑皇贵妃换了衣裳,匆匆赶到皇帝的寝宫。
寝宫内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禁卫军。
朝中的大臣在外,还有宗室的人,几位皇子,皇孙也都在外殿守候着。
人人脸上都笼罩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害怕,担忧,或者喜悦和野心交织在一起的气息,让这些人的面目都变得有几分不真实起来。
看到淑皇贵妃,大家都退到了一旁。
太监总管带着淑皇贵妃进了内殿。
内殿充满着苦涩的药味,又烧着地龙,又热又闷,还熏着香,那味道实在不好闻。
内殿也有不少人,有焦头烂额,满脸我要死了的太医,有悲痛难忍的老臣,有如丧考妣垂头丧气的太监。
站在龙床边的,是一脸悲怆的祁远舟,默默念诵佛号的国师,还有一脸害怕和悲伤和茫然的九皇子。
见淑皇贵妃进来,大家都退了出去。
就连平日里不离皇帝身边半步的太监总管都退了出去。
淑皇贵妃顿了顿,走到了龙床边。
皇帝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呼吸很轻,一看就是大限将至的样子。
淑皇贵妃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哽咽着喊了一声:“陛下——”
皇帝睁开了眼睛,一双浑浊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淑皇贵妃半日,才终于哑声开口:“你来了。”
淑皇贵妃点头:“臣妾来了。”
皇帝喘息了两下,开口:“爱妃当初说过,若是朕去了那日,你也不独活——”
淑皇贵妃神色平静:“臣妾今日还是这句话,若陛下去了,臣妾立刻就追随陛下而去!”
皇帝嘴角翘了翘,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嘲讽:“爱妃既然愿意追随朕下去,又为何要让朕死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雷霆万钧。
淑皇贵妃整个人都僵住了。
皇帝声音虽然小,淑皇贵妃却字字都听得清楚:“朕若想查清楚,这天下无任何事能瞒住朕。朕知道你为了装病,不惜伤害自己的身子,朕也知道你明知道月贵人有问题,却仍旧放她入宫,朕还知道,那将毒下在口脂里的主意,是你提醒的月贵人……”
淑皇贵妃却冷静了下来:“既然陛下都知道了,那陛下想如何处置臣妾?”
皇帝却露出一个苦笑来,眼神放空,看着帐子顶,好一会子才道:“你知道朕给你下避子药的事了,所以你心里怨朕。你生了小九,为了孩子你忍耐着。可你却听说了朕还有十几年可以活,又听说朕想亲自调教小九,所以你挑唆了老大到老六他们的争斗,让他们两败俱伤。然后你又借着月贵人之手,对朕出手。为什么?朕是亏欠了你,可朕对你的好,你难道一点都不记得吗?”
淑皇贵妃一点被人揭穿的慌张都没有,面色平静如水。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臣妾和陛下初见,陛下要带臣妾入宫,臣妾说的那番话?”
皇帝一愣,努力回想了半日,眼神一缩:“你,你当初说,若有一日,朕对你的感情淡了,或者厌烦了你,可以……”
“……可以不理臣妾,可以将臣妾打入冷宫,可只别骗臣妾。臣妾这人打小就记仇,心眼也小,若是有一天知道陛下骗了臣妾,臣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淑皇贵妃接口道。
“朕以为,以为你是说着玩笑的——”皇帝怔然。
淑皇贵妃笑了:“臣妾不说玩笑话!陛下你骗了臣妾好些年,臣妾知道真相后,是恨您的。可后来,臣妾有了小九,看在小九的份上,臣妾想着放过您的。可您却不肯放过臣妾和小九,您利用臣妾无所谓,可您不该利用小九,他还那么小,他只知道父皇疼他,爱他,他心中也最爱父皇。”
“可他却不知道,他的父皇利用他来挑动几位皇兄争斗厮杀。说的好听,带在身边调教,将来好传位于他。可陛下身边新人不断,谁能保证陛下不会再诞下皇子来?到时候说不得又会觉得我们小九碍眼了呢?更何况,你这般毫无顾忌的将小九放在前头当靶子,前朝后宫多少明枪暗箭都冲着我们母子?陛下压根就没想过,若是有一天臣妾没有防住,小九若是中招了该怎么办?”
“陛下的眼中只有自己,只有江山。可臣妾的眼里,只有小九。小九要活着,要坐上那个位置,需要等待的时间太长了,中间会发生什么意外,也许小九出了事,也许臣妾出了事,也许陛下您会立其他人为太子。”
“臣妾不敢赌,小九也等不了那么久。臣妾思来想去,就只有请陛下少活几年了。”
皇帝沉默了。
好半天才道:“你就不怕,朕知道真相后,会反悔将皇位传给其他人吗?纵然老七和老八不行,可朕还有皇孙——”
淑皇贵妃打断了皇帝的话:“所有的皇子,除了小九,都废掉了。皇孙们要么比小九还小,比小九大的,要么不如小九,要么他们诞不下皇室血脉!”
皇帝愕然:“你,你……”
淑皇贵妃傲然冷笑:“是臣妾所为。所以除了小九,陛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陛下放心,臣妾赔您一条命就是了,您若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