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哥哥,你刚才,在和谁说话呀?”
小铃铛仰起那张苍白小脸,一眨不眨看着江禾,她的声音通过脖子上的银铃,在院子里响起。
江禾心头一凛,抱着大黑猫的手都下意识收紧。
昭宁公主在他脑海里也立马噤声。
被发现了?!
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小姑娘,难道拥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
“我没有说话。”
江禾不动声色,脸上还是那副木讷讷的样子,迎着小铃铛清澈的目光,他摇了摇头说,“可能是风声吧,你听错了。”
“哦哦…”小铃铛眨了眨眼,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她伸出两只小手,轻声说道,“你的猫猫,还给你。”
江禾伸手抱过还在沉睡的大黑猫,入手沉甸甸的,温温热热。
悬起来的心慢慢落回胸腔,可他刚准备转身进屋,小铃铛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阿木哥哥,你也有一个妹妹吗?”
江禾的脚步顿住了。
他抱着大黑猫,再一次看向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
院子里飘落点点白色,有细雪也有花绒,落在小铃铛的身上,腿上,头发上……
“你刚才摸我的头,感觉很熟练,又很温柔。”
小铃铛也看着江禾,脖子上的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悦耳声音,“我哥哥从来不会这样摸我的头,他只会弄乱我的头发。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也有一个很疼爱的妹妹。”
江禾看着这个小姑娘,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明亮的眼睛,恍惚间再次和苗苗重合在一起,让他没法去敷衍。
“她和你差不多大。”
许久,江禾才低声开口,“但是我,把她弄丢了。”
“那,”小铃铛脸上的好奇变成了关切,“你在找她吗?”
江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抱着猫,重新回到小铃铛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他轻声问,“你可以跟我讲讲,这座岛上的事吗?”
小铃铛也静静看着江禾的眼睛。
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她感受到了一种,完全读不懂的情绪。
不过,她没有回答江禾的问题,反倒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阿木哥哥,你可以帮我梳头吗?”
她轻轻捉起自己披散下来,垂到腿上的雪白长发,“我哥他手太笨了,只会越弄越乱,平时都是雪姐姐帮我梳的。这几天雪姐姐和我哥出去采买东西,我的头发都乱了。”
江禾看着小铃铛那头瀑布一样的白发,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淡淡光泽。他想起了苗苗,那一头冰蓝色的瀑布……
他点了点头说,“好。”
“太好了!”
小铃铛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铃铛里的声音也轻快起来,“那你跟我来。”
她用两只小手扳着两边的木轮,吱呀呀的在前面滚动,江禾抱着大黑猫,跟着她进了右边那间屋子。
屋里布置简单,不失温馨。
墙上挂着一些用贝壳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风铃,窗台上摆着几盆耐寒的绿色植物。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和少女房间特有的馨香。
小铃铛扳着木轮子,在窗边一面镜子前停下,算是一个简易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放着一把木梳,一些彩色的细绳,还有一个装着针线的小竹篮,她平时也会帮一些岛民缝补衣服换取东西。
“猫猫还是给我抱着吧,它好暖和呀,我很喜欢它。”小铃铛朝江禾伸出手。
江禾把大黑猫重新放回她的腿上,然后拿起那把木梳子,入手微凉。
看着镜子里白发似雪的小姑娘,他轻声问,“想梳什么样的?”
“嗯…”小铃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映出的江禾,脸上带着几分期待,“我想试试辫子。”
“往常雪姐姐都是给我扎两个麻花辫,但我在画书上看到过那种,就是很多很多条的小辫子,我想试试……”
“阿木哥哥会梳吗?”
江禾没搭话。
他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捉起头发。
一点一点,轻柔梳理。
发丝冰凉柔顺,从他的指间滑过,带着一种奇特的触感。
一下,又一下。
这件事情,他曾做过无数次。
前世父母走后,他和江苗苗相依为命,每天早上,他都会给苗苗梳好头发……
苗苗的头发也很漂亮。
“阿木哥哥。”小铃含看着镜子里专心给自己梳头的江禾,轻柔开口,“我们以前,其实不住在这里。”
江禾手上的动作不停,静静听着。
“我和哥哥,原本住在东边很远的一座小岛上。岛上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家靠打渔为生。后来我哥觉醒成了猎鬼人,他很厉害,可以在厚厚的冰面上打洞捕鱼,带着大家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她说着声音渐渐沉下去,“可是后来,血蝎帮的人来了。要霸占我们的岛,让我们所有人都给他们当奴隶,去冰海深处找什么东西。大家不同意,他们就毁了我们的家。”
“只有我哥,带着我一个人逃了出来。我们在冰海上逃了好多天,差点就被劫灰吞了。是雪姐姐路过发现了我们,把我们带到了这座雪莲岛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江禾,“这岛上的田爷爷,东平叔叔,秋梅婶婶…所有的人,都和我们一样。”
“他们的家园,也都是被血蝎帮那群坏蛋毁掉的。是雪姐姐把大家一个一个救回来,才有了现在的雪莲岛。所以大家才叫她,雪仙子。”
江禾听着,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现在回味过来,之前在罗盘地图上看到的,近海范围内那些被标红的据点,全都隶属于血蝎帮。
他们侵占这片禁区里面,所有能够生存的地方,同时在寻找什么……
这样一来,就更说不通了。
血蝎帮既然有能力吞并所有的岛,为什么单独留下了这座雪莲岛?仅仅因为冉轻雪掌握着净雪香的配方?这说不通的。
“说起来,以前的雪莲岛还不叫这个名字。”小铃铛继续说道,“以前的这里,叫做浮萍岛。”
“雪莲岛是雪姐姐改的名字。”
“浮萍岛。”江禾一边听着,一边顺着话头问道,“为什么会突然改名?”
“我也不知道。”小铃铛回答,“可能是浮萍,太凄苦了吧。大家聚集在这里,就像浮萍一样。这个名字提醒着我们,都失去了过去的一切。”
“雪莲就不一样了,清澈,纯净,美丽,充满生机,就像雪姐姐一样。”
江禾听着,脑子里默默飞转,接着又问,“这座岛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特别的地方…”小铃铛想了想,然后说道,“岛中心那座山就很特别。”
“阿木哥哥,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们院子外面那条小溪,就是从那座山上流下来的。”
“它灌溉药圃,也供给着整个岛的生活用水。这么冷的天气,它从来没有结过冰,也从来没有断流过。”
小铃铛说着,声音压低下去,“而且那水很神奇哦。”
“有时候岛上的人生了些小病,或者干活太累了,只要喝一点山上的溪水,很快就能恢复精神。”
“不过,雪姐姐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那座山,她说山上很危险……”
能治病的水?
不准踏足的山?
江禾感觉自己抓到了关键,那座山上,很可能就藏着雪莲岛的核心秘密!
他刚想追问些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道低喝。
“你在我阿妹房间里干什么?!”
阿旺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条处理好的海鱼和一些蔬菜,显是刚从仓库那边回来。
“哥!”小铃铛清脆的声音响起,“阿木哥哥在帮我梳头发呢!”
阿旺怒气冲冲的进来,一眼看到自己妹妹的模样,然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小铃铛那头雪白长发,给江禾编成了一缕一缕的小辫子,像流苏一样垂在身后和胸前,每一条辫子都有彩色的细绳系着。
那样的发型配上她的小脸,和怀里那只大黑猫,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异域小公主,带着一种神秘又惊艳的美感。
阿旺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大半。他看着镜子里妹妹脸上开心的笑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咕哝了一句,转身提着食材又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他生火的声音,火炉就搭在院子的一角,从窗户边刚好可以看到。
江禾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
阿旺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但那语气明显软化了许多,“你要梳就给我阿妹好好梳完,哪有梳一半撂挑子的!”
他说着已经麻利的撸起袖子,开始刷锅处理食材。他自己也晓得,编辫子这种精细的活儿,他这辈子都弄不明白……
小铃铛看着哥哥的背影,忍不住轻笑起来,“我哥就是这样,全身上下就嘴巴最硬。”
江禾没有再说什么。
他原本还想再追问一些,关于那座山的事情,但现在显然不太合适。只能收回心神,继续给小铃铛编头发。
与此同时。
雪莲岛中心,那座云雾缭绕的雪峰。
一条盘山小径,蜿蜒向上。
冉轻雪独自一人踩着积雪,朝着山顶走去。
越往上走,空气就越是清冽,周围的雪绒花也稀疏起来,反倒开始出现一些散发着奇特药香的植物。
山顶寒风刺骨,气温骤降,雪也比山下更大。
上来一眼就能看见,一个露天的石头池子,直径有十丈左右。
这样的低温环境,池水非但没有结冰,反倒蒸腾着白色气雾。腾腾袅袅,使的整个山顶恍如仙境。
池子里生长着一片片青色荷叶,大大小小,高低错落,在水雾里泛着温润光泽,好似一团团青色碧玉。
几朵雪白的莲苞,点缀在青碧荷叶之间。
风拂过,云雾流荡,颦颦点点。
都不能用脱俗来形容,简直是散发着仙气。
其中最大的一朵花苞,顶端已经生出了一线粉色,眼看就快要绽放……
嗒…嗒。
冉轻雪来到池子边,从小皮囊里面取出几个小药瓶,轻轻放在了池边的岩石上。
“血蝎帮的人,很快就会来了。”
她望着池水,轻声说道,“你尽快离开吧,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哗啦…一声轻微的水响。
池子里的水雾一阵飘荡,一个朦胧窈窕的身影,渐渐从池水深处显露出来。
那身影笼罩在水雾里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绝美的风华。
“放心,我不会拖累你。”
一个略带虚弱的声音,从水雾深处冰冷传来,“不过……”
“你带个尾巴上山来,也不怕他看到不该看的?”
冉轻雪闻言,回头看去。
就见不远处一块岩石后面,鬼鬼祟祟的探出了一个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