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上,漆黑的雷云如墨汁翻滚,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在云层里流窜,带来沉闷的轰隆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艘鬼船成品字形,在冰海上面一尺左右的高度悬浮前行,破开浓雾。
这三艘鬼船,船身漆黑,船帆血红,散发着一股古老又邪异的气息。
滚滚鬼气从船身溢出,形成一层厚实的护罩,把外面的劫灰和雷云通通隔绝。
为首的主船最为庞大,船头做成一个蝎子造型,狰狞凶悍,眼睛的部位发出两道红色光柱,穿透浓雾给船队扫清前路,避免撞上藏在雾里的冰山。
这片禁区上空雷云密布,禁绝飞行,即便是这样强大的鬼船,也只能贴着冰面滑行,稍高一些就会引来雷蟒轰击。
江禾,冉轻雪和阿旺三人,被带到了主船中层的一个单独船舱里。
这里面的陈设倒也干净,一张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烧得很旺的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意。
透过舷窗,能看到外面飞速倒退的冰丘和浓雾。但不管是门还是窗,上面都刻着纹路,散发出淡淡的禁制波动,显然是被锁死了。
“哐当!”
房门闭合,阿旺立刻冲到门口用力拉拽,门上的禁制纹路一闪,一股强劲的反震力,把他震的连退几步。
他转头又跑到窗边,试图用蛮力掰开,结果还是一样,震的自己手臂发麻。
“仙子!你为什么要答应罗森那个疯子?”阿旺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野牛,来回折腾出叮叮咣咣的动静,根本停不下来,“他现在把我们关在这里,明显就没安好心!这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冉轻雪安静的坐在另一个窗边,她从随身的小皮囊里取出十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摆放在桌上似在调配着什么。
听到阿旺的质问,她头也没抬,用一张纸端起些许淡黄色粉末,倒进一个空瓶子里。
“我不答应,他们就会用刀架着我上船,到时候流血会更多。”
阿旺被这番话噎了一下,但心里的焦急和怒火却更盛了。
“那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他冲过去,双手撑在桌子上,“现在这就是一艘贼船,我们得赶紧想办法逃出去啊!仙子!”
“我知道。”冉轻雪手里的动作没停,平静说道,“但现在逃不了。”
“这艘黑蝎号,是血蝎帮三年前从冰海深处拖出来的,船身是用一种强大鬼兽的骸骨打造,坚硬无比。”
“这船本身就对外部攻击有很强的抗性,后来又被蝎王修复改造,更加坚不可摧。”
“他们就是靠着这三艘鬼船,才能在这片近海横行无忌,侵占了所有的岛屿。”
冉轻雪说着,目光扫过阿旺激动的脸,“从外面攻破它难如登天,从里面,就跟一座铁笼子一样。更别说,船上还有罗森和几百个血蝎帮的精锐。”
听着冉轻雪的讲述,一旁沉默的江禾心头也泛起了波澜。
这几艘鬼船,居然是从冰海深处带出来的?看来那个蝎王,的确是在深海有了重大发现。
不过现在他更好奇的是,冉轻雪为什么会对血蝎帮的这些机密,知道的这么详细?
江禾正想着,冉轻雪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看向自己。
“阿木,你呢?”这位雪仙子轻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江禾迎上对方的目光,保持着阿木的人设,低声说道,“我对这片冰海什么都不知道,我跟着你们走就是了。”
“废物!”阿旺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更加憋火,忍不住骂了一句。
冉轻雪则是多看了江禾一眼,似想从那张木讷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收回了目光,继续摆弄她的那些瓶瓶罐罐。
“夫君,咱们真就这么什么也不做吗?”昭宁公主的声音,紧跟着在江禾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不解,
“妾身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三艘船上加起来,至少有两百人,而且个个实力不弱。请冉轻雪去鬼蝎岛疗伤,用得着这种阵仗吗?”
“而且这鬼船本身就能隔绝劫灰和雷云,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买那么多净雪香,还要因此受制于冉轻雪?”
江禾没有回答,他顾自走到舷窗边,装作在看外面,实则悄然发动了【阴神之眼】,眼前的一切霎时褪去色彩。
在这些血蝎帮后加的禁制底下,他看到了一些更古老的残存痕迹,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是玄奥。
“这大船的确如冉轻雪所说,是从冰海深处带出来的遗物,上面残留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痕迹。”
江禾在心里对昭宁公主回应道,“它可以隔绝劫灰,但更像是一个集体的行驶工具。一旦离开了船,那些帮众在冰海里展开行动,还是要依赖净雪香。”
“比起这个,”
江禾的目光穿透舷窗,望向外面翻滚的浓雾,“我倒是更想知道,那位罗森这么大费周章,一定要把冉轻雪请出来,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特意点名把我带上?”
“搞这么大的阵仗,只怕绝不会是为了给蝎王疗伤那么简单。”
“……”
与此同时,黑蝎号的顶层船舱。
地面铺着兽皮地毯,罗森以一个非常舒展的姿态,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两条腿翘在前面的桌案上,闭目养神。
两个身材妖娆的侍女,一个给他捏着肩膀,另一个则跪在榻前,剥了颗葡萄送到他的嘴边。
独眼龙就站在下位,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当家,事情…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属下也想不明白,那小子,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罗森张开嘴,把那颗冰凉的葡萄含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睁开。
“也就是说,”他慢条斯理的开口,“你确定自己毁掉了他身上的净雪香,并且亲眼看到,引来了不下三十只灰奴围攻他。可现在他却毛都没少一根,出现在了雪莲岛上。”
“扑通!”
独眼龙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滚下,“三当家!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我亲眼看到那些灰奴扑向他的!按理说,他早就该被撕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啊!”
独眼龙几乎是趴在了地上,身体都在发抖,他太清楚这位三当家的喜怒无常,生怕自己的小命一句话就交代在这儿了。
罗森不再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压抑下来,只有炭火发出的噼啪声。
就在独眼龙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罗森的一声轻笑。
他试着慢慢抬起头。
就看到罗森不知几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时没精打采的眼睛里,现在闪烁起了一种,狼在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
还有就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起来吧…”罗森吃下侍女喂过来的又一颗葡萄,“一个有趣的小东西,要是那么容易就玩坏了,岂不是太无聊了。”
“谢…谢三当家!”
独眼龙闻言,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他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试着又问,“三当家,那蝎王让我们找的那个女人…还找吗?”
“为什么不找?”
“嗯?可我们不是要去……”
“你以为,”
罗森打断独眼龙话,“我把冉轻雪从她带出来,是为了什么?”
他的视线穿透前面舷窗,望向外面翻滚的劫灰。
就在那浓雾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形如巨蝎的岛屿轮廓,但船队前进的方向,却明显跟那座岛偏离了。
“三当家的意思是,我们把冉轻雪引出来,然后趁机拿下雪莲岛,把那个女人抓出来?”
独眼龙一愣,猜着说道,“还是说拿冉轻雪当诱饵,引诱那个女人现身??”
“呵…”罗森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笑,什么也没有解释。这让独眼龙心里又开始打鼓,完全猜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
罗森放下翘在桌上的腿,从软榻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爆响。
“差不多了。”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红西装领口,看了眼远处渐渐驶过的蝎岛,“去,请我们的雪仙子出来,吃点宵夜吧。”
“是!”独眼龙虽然还是没太明白,但不敢多问,连忙领命退了出去。
船舱二层。
阿旺还在研究着怎么破开那扇窗户,他找来了一条椅子,用椅子腿去撬窗框的缝隙,但除了把那些禁制纹路弄得一闪一闪的,毫无卵用。
冉轻雪把调配好的那些药粉分装进小瓶子,一边状似无意的看了眼江禾。
“阿木,”她开口问道,“你先前说,你来这片冰海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你要找的,是什么?”
这轻轻柔柔的声音,拉回了江禾的心神。
他扭头看了一下,然后迎着冉轻雪探究的目光,反问道,“仙子把雪莲岛中心那座山列为禁区,不许任何人靠近。”
“仙子能不能先告诉我,那座山上,又有什么?”
冉轻雪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睫毛在炭火光亮里面投下淡淡阴影。
两个人的目光在房间里交汇。
一个清冷似雪,一个平静如常。
过了一会儿,冉轻雪才避开了江禾的视线,看向窗外翻滚的浓雾,“这片冰海之下,确实埋藏着很多东西。但凭你一个人,进不去的。”
江禾没再接茬。
冉轻雪也不追问,她转而开始收拾桌上的那些瓶瓶罐罐。
“你知道,血蝎帮为什么能在这片禁区横行无忌,建立起这么庞大的势力吗?”
“因为蝎王是五阶强者。”江禾顺着她的话说。
“不止。”冉轻雪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江禾心头一沉的秘密。
“因为,他能驱使灰奴。”
这个答案,既让江禾感到意外,但又不是那么的意外。他想到了白天在冰海,那些追着自己汇聚过来的灰奴……
“灰奴是被劫灰侵蚀后,失去了思想和灵魂的空壳,只剩下猎食的本能。而蝎王的鬼灵,是一只很罕见的【鬼蝎母皇】。”
冉轻雪把那些瓶瓶罐罐,装进腰间的皮囊里。那个青色皮囊看着不大点,但却轻松放进去十几个瓶瓶罐罐,显然是一件储物鬼器。
她一边整理,一边用平淡的语气讲述,“那只母皇能产下很多很多子蝎,这些子蝎可以寄生在活人的身体里,也可以钻进死尸。”
“不管是被寄生的活人,还是被操控的尸体,都会成为那只母皇的傀儡,服从蝎王的指令。”
“血蝎帮的每一个人的身上,应该都被寄生了这种子蝎,生死全在蝎王一个念头之间。”
“毁掉你香囊的那只小蝎子,就是一只子蝎。”
江禾心里一沉,马上反应过来,“所以,在净雪香被破坏的时候…不,在我踏入这片冰海的那一刻,那位蝎王,就已经发现我了。”
“罗森点名要我跟着你一起去鬼蝎岛,也并不是他临时起意,更大的可能是那位蝎王注意到我了。”
“可以这么说。”冉轻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片近海区域的灰奴,几乎都在蝎王的控制之下。”
“所以,他才能轻易找到这片海域里所有能够让人生存的岛,去侵占,去掠夺,去寻找他想要的东西。”
“也正是这样,他才能在重伤之后,仍然有底气封锁整片近海,搜捕那个脱逃的女封王强者。”
江禾听完,心头掀起了层层波澜。一个能控制所有灰奴的五阶强者,在这片冰海禁区,几乎可以说手眼通天了,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那你呢?”他看着冉轻雪平静的侧脸,反过来问道,“你和你的雪莲岛,为什么能安然无恙的存活到现在?”
冉轻雪收完了全部小瓶子,她转过头,那双清澈眼眸,映出摇曳的炭火下。
“我有我的办法。”
两人就这样平静对视,船舱里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
阿旺还在另一边跟窗户较劲,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就在江禾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阿旺那边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叫。
“不好了!仙子!!”
冉轻雪收回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阿旺的脸色一片煞白,手指着窗外,声音都在发抖,“你…你看外面!”
江禾和冉轻雪同时看向窗外。
隔着灰蓝色的劫灰浓雾,能看到远处一座巨大的岛屿轮廓,从浓雾深处渐渐清晰。
那座岛的形状,就是一只伏在冰海上的巨型蝎子。高高扬起的尾针刺向天穹,两只巨大的前螯形成两座山峰。
整座岛屿都笼罩着腥臭鬼气,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毫无疑问,那就是血蝎帮的老巢。
鬼蝎岛。
但是现在江禾他们乘坐的船队,根本不是朝着那个方向过去,反倒是从蝎尾方向远远绕过,继续朝着前面更黑暗的海域前进。
“我就说!”阿旺一拳砸在船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激动的说道,“我就说这帮畜生没安好心,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带我们回鬼蝎岛!”
江禾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个方向,已经远离了近海所有岛屿,是真的在朝着深海前进……
“这是要去哪里?”他看向冉轻雪。
这位雪仙子的脸色这时也变了,她看着船队前进的方向,语气凝重的吐出几个字。
“船,山,鬼,峡。”
听到这个名字,阿旺的脸上瞬间煞白,像是一下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像是疯了一样冲向房门。
“开门!罗森!你这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用身体疯狂撞着大门,用拳头砸的门板砰砰作响,震得房间里的炭火都摇曳起来,上面的禁制触发他也不管不顾。
可还没等他砸上几下,那扇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
阿旺撞门的动作一僵,整个人都愣在了门口。
江禾和冉轻雪也是立刻朝门口看去。
就见独眼龙带着四个小弟站在门外,走廊里有昏暗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独眼龙的目光越过呆阿旺,直接落在了冉轻雪身上。
“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