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雷云压在头顶上空翻滚,一条条雷霆蟒行蹿动,把这片冰海照的忽明忽暗。
前面那片沉船坟场,黑压压横亘开去,根本望不到边际。
中间一条裂缝,就像一张幽深的鬼口,不断往外涌出墨蓝色的浓雾。
“呜……”
黑蝎号的速度慢了下来。
独眼龙站在顶层舷边,望着前面那黑压压的景象,额头上冷汗直冒。
罗森从他后面走过来,难得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收起。
他的视线越过独眼龙,远远望向那条船山裂缝……
“三当家,”独眼龙紧张说道,“前面就是鬼峡入口了,但里面的鬼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
罗森没出声。
他走到船舷中间,那里装着一个类似表盘的鬼器。
现在那盘面上,亮起了一个个红色光点,飞速填满整条峡谷区域。
难以计量。
“是冰翅夜叉。”独眼龙的喉咙发干,“三当家,这些鬼东西的数量,也比上回更多了。”
罗森收回了目光,那双整天没睡醒一样的眼睛里,现在也满是凝重。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又抬眼看向那条峡谷裂缝,过了几秒才开口道,
“传令下去,熄火停航。”
“让所有人都给老子安静点。”
“是!”独眼龙立马转身退下。
与此同时,二层舱房。
鬼船停航带来的晃动,让江禾从休整中睁开了眼睛。
“怎么停下来了?”他看向窗外。
距离鬼峡入口还有三十丈左右,但黑蝎号却在这里抛锚停航了,包括另外两艘船,也都熄灭了光源。
三艘鬼船,就像三头幽灵鲨,静静停泊在冰面上,保持着戒备姿态。
“前面是冰翅夜叉的聚集地,整条峡谷都被它们占据了。”
冉轻雪也来到了窗边,透过舷窗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这些东西成群结队,速度奇快,能在天上展开袭击。”
“这鬼船虽然坚固,但在这种环境下冲进去,被数以百万计的夜叉围攻,也撑不了多久。”
“冰翅夜叉么…”江禾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闪过,这些东西昼伏夜出,畏光喜暗,算的上是这片冰海里最难缠的鬼物之一。
“所以,”他立刻明白了罗森的打算,“罗森准备等到天亮了再进去?”
“没错。”冉轻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能这么快反应过来,“罗森这个人虽然狂妄自大,但脑子并不蠢,他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命涉险。”
“这也是为什么那位二当家变成了一个尸傀,他还活的好好的原因。”
江禾听完,眉头却微微皱起,“这冰海终年被雷云笼罩,白天和晚上的区别并不大。”
“尤其是前面那条峡谷,完全被浓雾和鬼气笼罩,就算外面天亮了,里面也未必能亮到哪里去。”
“那些冰翅夜叉,真的会离开吗?”
“它们对光线的变化,远比你想象的要敏感。”冉轻雪的语气笃定,“哪怕外面的细微变化,也足够让它们惊动,不然你以为罗森为什么这么远,就下令停船还把灯都熄掉。”
“而且它们是强猎食类的鬼物,在峡谷里待了一整个晚上,早就饿了,天亮之后总要出去觅食的。”
江禾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雪仙子掌握的学识暗暗吃惊,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冰海里毫无生机,它们出去猎食…猎什么?”
“灰奴。”冉轻雪直接给出了答案,“还有一些游荡在冰面上的其他低级鬼物。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江禾身上,带着两分莫名的意味,“如果有新鲜的血肉可以选择,它们当然会优先选择新鲜的血肉。所以,你可要当心一些。”
这句提醒,让江禾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从踏入这片冰海开始,这个女人就一直在点醒自己,有意无意给自己透露各种信息……
不过江禾没有点破什么,迎着对方的目光,平静回了一句,“仙子也是。”
冉轻雪淡淡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这冰海的黑夜很长,想要等到天亮,至少还有好几个小时。你休息一会儿吧,保存体力。等进了峡谷,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说完,她便走向房间里侧那张床铺,放下帐帘,遮住了里面的景象。
很快,透过薄薄的帘子,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轮廓,平躺了下去
江禾收回目光,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靠着一张椅子坐下,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整个船队都沉寂下来。
除了甲板上轮换站岗的帮众,大部分人都回舱休整。
赶了大半夜的路,他们也都需要调整好状态,为接下来的鬼峡做准备。
时间一点点过去。
舱房外面的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也渐渐稀疏,偶尔能听到哈欠声。
直到一切都沉寂下来。
角落里闭目养神的江禾,他的身体动了,或者说另一个身影,从他的身体里分离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逸的青年,也就是是江禾本来的模样。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恍惚只是一个影子被拉长,然后站了起来。
“夫君,我们终于要单独行动了吗?”昭宁公主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阵期待和兴奋。
江禾没有说话,他先是警惕的看了一眼床铺方向,帐帘后面那抹倩影仍然静静躺着,呼吸平稳。
然后他又看向舷窗,另外两艘鬼船一左一右,守在黑蝎号两侧。
虽然船上的探照光已经关了,但隐约还是能看到甲板上巡逻的身影。
从窗户离开,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但现在如果不去找一下那件遗宝,等到天亮正式进入鬼峡,就更难找到机会脱身了。
江禾心思电转,轻手轻脚移到了房门边,透过门上木格的缝隙,小心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走廊里光线昏暗,右边不远处的拐角,有两个血蝎帮的帮众守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在走廊对面,另一个房间门口,还坐着一个守卫,睡得更死,头歪在一边,鼻子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阿旺应该就被关在里面。
“一个,两个,三个…”昭宁公主在江禾脑海里数着,“拐角那两个,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另一个矮得像个冬瓜。”
“咱们对面的这个,左边耳朵好像缺了半块…这血蝎帮招的都是啥歪瓜裂枣呀?”
“不过夫君,这门和墙壁上都有禁制,外面还有这三个活宝看着,咱们要怎么出去呀?”
江禾略作思索。
右手一翻,一根一尺来长,通体金色的尖角出现在他手里。
这根尖角上布满了螺旋纹路,尖端还闪烁着一缕令人心悸的锋芒。
“哦哦!妾身都忘了夫君还有这根大宝贝!”昭宁公主恍然大悟。
从金角鬼王身上爆出来的这根【破界之角】,可是一件SS级鬼器,能够洞穿空间,无视大部分结界。
但江禾也是头一回使用。
他不确定,是这根角的等级更高,还是这艘黑蝎号的来历更古老?
万一触动了禁制,惊动了罗森,那可就麻烦了。
他稍作犹豫,还是往尖角里注入了一丝灵力,螺旋状的尖端立刻亮起一点金芒。
他把尖角对准门板,轻轻刺了过去。
“嗤。”
一声轻响。
门上的禁制纹路顿时泛起光泽,但那点金芒就像烧红的烙铁戳进牛油,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易就穿了过去。
“哇!真的可以!”昭宁公主惊叹。
江禾没工夫感受这根金角的奇异,一步跨出,人就已经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他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闪就到了那个缺耳朵的守卫面前。
在对方惊醒的一刹那,左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口鼻,右手快如闪电托住他的后颈,猛的一拧。
咔吧。
一道骨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
这轻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拐角处那个瘦竹竿。他打着瞌睡的脑袋抬了起来,睡眼惺忪朝这边望了过来。
江禾心头一凛,立刻接住那具瘫软下去的尸体,身形一晃,带着尸体再次穿过门板,退回了房间里。
拐角那边,瘦竹竿揉了揉眼睛,朝着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一眼。
“……”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少了什么,他打了个哈欠,脑袋又垂了下去。
可几秒过后,他猛一下又抬起头,顿时瞌睡都醒了一半,再次朝这边望过来。
人呢?
还有一个兄弟去哪儿了??
在瘦竹竿旁边,那个矮冬瓜还在歪着头流口水,扒拉了两下都没反应,他干脆自己站起身,面带警惕的朝着走廊里面走来。
他先是走到关押阿旺的房间门口,透过门格朝里看了看,挠了挠头,转头又走向冉轻雪的房间,一步步慢慢凑近。
就在他的脸快要贴到门上木格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瘦竹竿吓的一哆嗦,魂都差点飞了,想也不想就拔刀转身。
却见缺耳朵一手捂着裤当,一脸被吓到的表情看着他,“你干嘛玩意儿?还想跟老子比划比划!”
瘦竹竿看着他,一脸的奇怪,“妈的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怎么一眨眼没看见你,跟鬼似的又在老子后面冒出来?”
“你他妈脑子睡糊涂了吧?”缺耳朵一边说,一边扭捏的夹着腿,“老子一直蹲在这儿啊,行了行了别废话了,帮我看着点,老子去上头放泡野尿,快憋死我了!”
说完他夹着裆,一瘸一拐就朝着拐角那边遛去。
看着他的背影,瘦竹竿心里还是犯嘀咕。
他想心不定,凑到冉轻雪房间的门格前,朝里面望去。
房间里一片安静。
那个叫阿木的病秧子,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床上帘子里躺着一道身影,气息安稳,什么异常都没有。
“我特么…真睡花眼了?”瘦竹竿挠着头,满心困惑。
另一边。
缺耳朵顺利通过了拐角,扭捏的身影渐渐恢复正常。
“这么简单就混过去了?”昭宁公主在脑海里兴奋出声,“夫君的【百相阎君】真是太厉害了!简直是杀人放火,居家旅行必备鬼灵啊!”
显然这个缺耳朵就是江禾伪装的,他没理会这位鬼公主清奇的发言,凭着之前独眼龙带路的记忆,右转进入了另一条船廊。
不过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轻松。
可这个念头还没落下,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就从身后传来。
“站住。”
江禾的脚步停住,心里咯噔一下。
艹了,没这么霉比吧?!
昭宁公主也在脑海里噤声。
“头…头儿!”身后传来瘦竹竿紧张的声音,他的瞌睡这下是彻底醒了,还赶紧过去给矮冬瓜踩了一脚。
还在打呼的矮冬瓜,一脸懵逼的醒来,接着看到来人后,一把抹掉了嘴角的口水,连忙站了起来。
“头儿…”
独眼龙带着一队人,从左边的走廊巡逻过来。他没理会那两个守卫,目光直直盯着江禾的背影。
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狼一样的光。
“转过来。”他再次出声。
江禾站在原地没动,身体渐渐绷紧起来。
嗒…嗒。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全身的灵力都暗暗奔涌。
就在对方快走到自己身后时,他一下转过了身……
“头儿,我真不是故意偷懒,我就是尿太胀了。”
缺耳朵捂着裆,对着独眼龙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又扭捏的表情。
“我刚准备去上头甲板放泡野的,顺便也吹吹风清醒清醒,你看这底下太闷了。”
独眼龙盯着他缺失的半只耳朵看了几秒,没说话,然后对旁边的一个小弟递了个眼色。
那小弟立刻会意,带着另一个人快步走进拐角,分别检查了冉轻雪和阿旺的舱房,两人都对独眼龙点了点头,表示一切正常。
得到确认后,独眼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缺耳朵,骂咧咧的啐了一口,“懒驴上磨屎尿多!”
“还不快给老子赶紧去了滚回来守着!要是出了半点闪失,拿你的脑袋装夜壶都不够!”
“是是是!”缺耳朵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夹着腿麻溜的跑远。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独眼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那只独眼里残存着两分狐疑。
想了想,他还是迈步走进了拐角,亲自来到了冉轻雪房门前,慢慢凑近门格,朝着里面看去。
角落的椅子上,那个病秧子睡的死沉。床铺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帘,能看到一个玲珑有致的侧卧身影,曲线毕露。
独眼龙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抹贪婪,他下意识舔了圈嘴唇。
身后那几个小弟也跟着凑过来,睁大了眼睛看,他抬手就是一人一个爆栗,敲得那几人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独眼龙没好气的瞪一眼,又去看了眼另一边关着阿旺的房间,那傻大个被扔在地上,还在不省人事。
这下他总算放下了心,转身带着人继续朝前巡逻,临走前还不忘对着瘦竹竿和矮冬瓜警告道,“都给老子打起点精神来!”
“再让老子看到你们打瞌睡,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两人吓的连连点头,身子站的笔直。
独眼龙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很快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张罩着帐帘的床上,本该熟睡的冉轻雪,却是轻轻睁开了眼睛。
她扭过头,隔着朦胧纱帐,看向了坐在角落里休息的阿木。
就这么看了有几秒。
然后她轻轻移动身子,把头伸出床边,往下面看去。
一具缺了半只耳朵的尸体,被塞在床底下,扭断的脖子把那张脸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