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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三边的抉择

    黑色圆孔下方,没有风。

    也没有光。

    萧天策站在塌陷的黑塔第一层废墟里,低头看着那口深井般的洞。

    半完全体的尸身趴在他身后。

    那具灰白色肉身已经不再动弹,断掉的脊椎处还在往外渗黑色黏液。黏液滴在碎石上,腐蚀出细密孔洞,像无数张很小的嘴。

    废墟中死寂无声。

    那寂静如此深邃,连萧天策自己的鲜血滴落在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的左腿仍在不自主地颤抖。

    后背那道被半完全体利爪撕裂的伤口,犹如被人生生剥去整块皮肉后,又粗暴地填入冰冷的砂砾。更可怕的是,那些残留的浊毒像活物般蛰伏在骨髓深处,时不时便有一缕灰暗的毒素悄然游出,顺着蜿蜒的血管,一寸寸向心口逼近。

    萧天策把那缕灰意压回去。

    不是清除。

    只是压回去。

    现在没有时间慢慢剥毒。

    贴身口袋里,暗金晶核震动得越来越急。

    这一次,它不再像鼓点。

    更像倒计时最后十秒时,所有仪器同时发出的尖锐警报。

    萧天策抬手,把晶核取出来。

    暗金色晶体躺在掌心,表面布满细小裂纹。裂纹里有微光闪动,一闪一灭,和远在人间的离心舱保持着某种脆弱共振。

    忽然。

    晶核里传来一点杂音。

    不是源海的。

    是人间的。

    “稳定率还在掉!”

    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水和铁门。

    “萧帅的生命信号还在,但通道波形被污染……”

    “不能再加速了,再加速离心舱会爆!”

    许照的声音压过所有杂音。

    “继续。”

    旁边有人急道:“许工,再继续江州地下三层都会被卷进去!”

    许照沉默半秒。

    “他还没回来。”

    晶核里的声音断掉。

    只剩震动。

    萧天策五指微微收紧。

    人间那边也到极限了。

    三十七天不是一个可以慢慢挥霍的期限。

    它是一条两头都在燃烧的绳。

    他在源海往下走。

    江州那边在用整座离心舱、整套地下工程、所有还没烧毁的能源模块,替他拽着回家的门。

    绳快断了。

    黑洞下方,真正潮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凡人。”

    那声音很低,很远。

    像从一片没有边界的海底传来。

    “你听见了。”

    萧天策抬眼。

    黑洞深处亮起三点暗红光。

    不是眼睛。

    是三条路。

    三条由潮纹、骨钟残响和暗金晶核共鸣勾出来的线,从黑洞深处延伸出来,分别指向不同方向。

    第一条,向上。

    穿过黑塔残破塔身,穿过灰雾,连到白城。

    萧天策看见白城东井。

    井水刚刚恢复清澈,又开始从井底泛出暗红细线。秦铮带着夜巡卫撬开骨墙烙印,可那些被撬断的烙印正在重新长出肉芽。

    药婆在骨殿里按着云知微。

    云知微想起身。

    伤口刚被剜开,白发贴在脸侧,唇色淡得吓人。

    她还想替白城断一次锁。

    第二条,向外。

    穿过空间裂层,连到江州。

    萧天策看见离心舱。

    巨大的合金舱体正在高速运转,外壁已经被摩擦热烧得发红。许照站在总控台前,眼睛里全是血丝。警报灯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更远处,是锦绣花园。

    苏晚晴坐在餐桌旁,没有开电视。

    念念趴在桌上,手里攥着一颗糖炒栗子,已经睡着了。

    桌上有一碗饭。

    盖着。

    第三条,向下。

    通往黑洞深处。

    那里没有白城。

    没有江州。

    只有一扇缓慢开合的门。

    门后,是潮主真正的本体。

    那东西还没有完全醒,却已经把一只手指伸出来,化成半完全体,被萧天策折断。

    如果现在往下,可能能在它彻底醒来前,打断门根。

    如果不往下,它会继续醒。

    醒到一定程度,白城、江州、人间入口,全都会变成它推门的借力点。

    三条线同时亮着。

    潮主的声音在黑洞里扩散。

    “选。”

    萧天策没有说话。

    潮主继续道:“救白城,江州门崩。救江州,白城锁死。继续向下,云知微会替白城挡第一波反噬,她会重新变成楔子。”

    废墟里的黑暗像在笑。

    “你很会拆。”

    “那你拆一个选择给我看。”

    萧天策看着那三条线。

    他很久没有动。

    这不是敌人的拳。

    不是重力。

    不是毒。

    也不是一根能被找到承重点的柱子。

    这是三条命脉。

    每一条都连着活人。

    白城刚刚站起来。

    江州有人在等他。

    云知微才被他从锁链上背回来。

    潮主没有骗他。

    至少这一次没有。

    三条线都是真的。

    白城墙内烙印正在重生。

    离心舱稳定率正在下跌。

    黑洞深处的门根正在开。

    萧天策闭上眼。

    他没有去想哪个更值。

    值不值这种东西,陆怀真算过。

    黑塔算过。

    潮主也在算。

    他们都喜欢把人命摆上秤。

    三百个孩子换一座城。

    一座城换一道门。

    一个母亲换二十三年。

    萧天策不喜欢这种算法。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秤。

    死牢里,审他的人说,只要他低头,就能少死几个人。

    归墟岛上,四大源祖说,一个云知微不值得换外面几十万人。

    白城墙头,陆怀真说,三百个孩子换全城苟活,是最聪明的办法。

    每一次,秤都摆得很稳。

    每一次,砝码都写得很清楚。

    可站在秤另一边的,永远不是拿秤的人自己。

    他们总让别人上去。

    让孩子上去。

    让母亲上去。

    让一座城上去。

    让那些没得选的人上去。

    萧天策不是不会算。

    他只是不认这张桌。

    他只听。

    听三条线背后的结构。

    白城那条线,靠墙内烙印和黑塔残存主纹连接。

    江州那条线,靠暗金晶核与离心舱共振连接。

    黑洞那条线,靠潮主门根向上反抽连接。

    三条线看似分开。

    但源头不是三个。

    是一个。

    黑塔第一层已经塌了。

    移动骨钟碎了。

    两名大镇守使死了。

    半完全体断了。

    潮主现在还能同时牵住三线,说明黑塔更深处还有一个总承力点。

    萧天策睁开眼。

    看向黑洞。

    “你让我选,是因为你怕我找。”

    潮主的声音停了一瞬。

    萧天策把暗金晶核重新收回贴身口袋。

    “三条线连一处。”

    他向黑洞边缘走了一步。

    残余浊毒从骨髓里翻上来,左腿一阵发软。

    他停半息,等腿重新听话。

    然后继续往前。

    “我不选线。”

    他低声道。

    “我拆结。”

    黑洞深处,三条暗红线同时震动。

    白城那条线里,东井的水面忽然下沉半寸。

    江州那条线里,离心舱外壁的裂纹又多了两道。

    门根那条线里,潮主尚未完全伸出的手指轻轻扣住门缝。

    它没有继续劝。

    因为劝说失败后,剩下的就是加压。

    萧天策脚下的废墟开始倾斜。

    不是地面塌了。

    是空间被黑洞深处那枚结拉偏。左侧看似还是黑塔废墟,右侧却已经能看见白城骨墙的虚影,前方则是江州离心舱里高速旋转的银白圆环。

    三处空间,被同一个结强行叠在一起。

    萧天策每往前一步,都像同时踩在三处地方。

    踩重了,白城墙会震。

    踩偏了,离心舱会抖。

    踩慢了,潮主门根会继续张开。

    这不是敌人拦路。

    这是敌人把路变成了人质。

    黑洞深处,潮主的声音第一次冷了下去。

    “你走不到。”

    萧天策抬脚,踏上黑洞边缘。

    圆孔下方不是台阶。

    是一层层悬浮的黑色骨片。

    骨片之间隔着深不见底的暗红潮光。每一块骨片都在缓慢移动,像一条随时会散架的脊椎。

    萧天策踩上第一块。

    骨片一沉。

    十几道暗红潮纹从四周缠向他的脚踝。

    他抬脚碾碎。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他向下走。

    不是跳。

    也不是坠落。

    而是一步一步,像下楼。

    黑洞里的重力没有方向。

    有时向下。

    有时向上。

    有时从四面八方同时挤来。

    骨片在移动。

    潮纹在收缩。

    萧天策的身体已经不像刚进源海时那样完整。

    左腿毒意未清。

    右膝骨膜裂伤。

    后背深伤未合。

    两根手指骨裂。

    再加上百倍重力后的反噬,每一步都像从一具快散架的身体里,临时借出下一息的使用权。

    可他的脚步依旧稳。

    不是轻松。

    是每一步都只用刚好够的力。

    多一分,会震到白城线。

    少一分,会被潮纹拖下去。

    他把自己从战斗状态,切成了一种更细的状态。

    像在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线上走。

    线下不是深渊。

    是三方人命。

    黑洞内壁浮现出无数画面。

    白城水井重新闭合。

    离心舱爆炸。

    云知微被锁链重新贯穿。

    念念醒来,看着桌上的饭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萧天策没有看。

    他看脚下。

    每一块骨片承重都不同。

    每一条潮纹牵引的方向都不同。

    这些画面只是干扰。

    真正的路,在骨片和潮纹之间。

    走到第十七块骨片时,他忽然停下。

    不是因为画面。

    是因为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天策。”

    这一次,不是潮主学来的。

    是云知微。

    声音很轻。

    从白城那条线里传来。

    “你继续走。”

    萧天策脚步一顿。

    云知微的声音断续,却清楚。

    “白城这边,我来压。”

    萧天策道:“你压不住。”

    “压一会儿。”

    “会死。”

    云知微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站桩,也说自己撑不住。”

    萧天策沉默。

    云知微继续道:“后来你撑住了。”

    白城骨殿里,她靠在石榻上,手按在自己心口。

    药婆脸色铁青:“云知微,你敢!”

    云知微没有看她。

    她看着西北方向。

    “我不是要回去当楔子。”

    她声音很低。

    “我是你娘。”

    “娘替儿子守一会儿路,不丢人。”

    萧天策站在黑洞骨片上。

    指节慢慢收紧。

    他想说不用。

    想说他自己能拆。

    可三条线还在收紧。

    他再往下,需要有人替他压住白城那一端的反噬。

    否则不等他找到总承力点,白城的井、仓、骨殿都会先被反锁。

    云知微不是在求死。

    她是在守路。

    萧天策低声道:“半刻。”

    云知微道:“好。”

    药婆怒骂声从那边传来:“好个屁!”

    下一瞬,白城那条线忽然一稳。

    云知微用刚刚接回来的命源,重新压住墙内复生的烙印。

    萧天策没有回头。

    他继续向下。

    江州那条线忽然震得更急。

    许照的声音再次从晶核里挤出来。

    “萧帅,如果你能听见,离心舱最多还能撑二十一分钟。”

    杂音很重。

    许照像是在笑。

    笑得很疲惫。

    “苏女士让我转告你,饭热过一次了。”

    萧天策脚下骨片碎开。

    他落到下一层。

    潮主的声音在更深处响起。

    “你让她们替你付代价。”

    萧天策眼神冷下来。

    “她们不是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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