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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九十一人落地

    江州基地地下三层,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哭声。咳嗽声。呕吐声。医疗仪器的报警声。特勤队员搬运担架时压低的口令。记录员一遍遍确认名字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乱得像一场没有预演过的灾害救援。

    事实也的确如此。

    只不过这场灾害迟到了二十多年。

    九十一名源海遗民和旧异常回流者,被纸灯光路从灰岸拉回人间。最先落地的十三个孩子,被安排在临时安置区最里侧。那里原本是训练室,被连夜铺上隔离垫,装了恒温灯,又用透明隔离膜分成一个个小区域。

    小满坐在第一张病床上。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缺口骨碗。

    护士给她递过一小块温热的米糕。

    米糕很软,切得很小,外面没有糖,也没有任何花哨味道。医疗组不敢让长期饥饿的孩子一下子吃太多。

    可小满接过米糕后,没有立刻吃。

    她看向旁边的孩子。

    “他们也有吗?”

    护士蹲下来,眼眶红着笑。

    “都有。”

    小满还是不放心。

    她看见每个孩子手里都被分到同样大小的一块,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米糕入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

    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陌生的柔软和温度。

    过了好几秒,她才很轻地说:“这不是菌泥。”

    没人接得上这句话。

    苏晚晴站在门口,嗓子还疼得厉害。

    她昨夜读了太多名字,黑火烧过的喉咙像被砂纸磨了一层。医生让她别说话,可她手里仍旧拿着名册。

    因为九十一人落地,不等于九十一人归位。

    每一个人都要核验。

    每一个人都要重新写进人间系统。

    每一个人都要从“异常回流个体”这种冰冷分类里,被一点点挪回“人”这个最基本的位置。

    这比战斗慢。

    也更容易出错。

    安置区外,第一轮身份登记正在进行。

    阿砂坐在桌前,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身体绷得很紧。

    他不习惯坐椅子。

    更不习惯面前有人拿着笔问他信息。

    过去在灰岸,黑塔问名字,是为了刻灯。白墙问状态,是为了判定。源海里任何一次记录,都可能意味着某个人会被带走。

    所以当记录员问他“姓名”时,他下意识沉默。

    记录员很年轻。

    她看见阿砂灰布下面的眼神,立刻放慢语气。

    “不用急。你说什么,我们先按你说的写。”

    阿砂看向她手里的表。

    “写了,就不能改?”

    “能改。”

    “写错,会被关回去?”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走过来,把名册放在桌上,用沙哑的声音说:“不会。”

    阿砂看着她。

    苏晚晴指着名册上他的那一页。

    “这里写的是临时状态。待核,不是定罪。已回流,不是封存。你说错了可以改,我们查错了也要改。”

    阿砂皱眉。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

    因为在灰岸,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轻易改。

    洞塌了就是塌了。

    骨钉扎进去就是扎进去。

    黑塔拿走名字,通常也不会还。

    苏晚晴看着他。

    “因为人会记错。”

    她说得慢。

    “制度也会记错。档案也会记错。错了如果不能改,就会变成墙。”

    阿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砂。”

    记录员写下。

    姓名,阿砂。

    “有没有姓?”

    阿砂眼神暗了一下。

    “以前有。”

    “记得吗?”

    “不完整。”

    “那先写小名。”

    记录员没有催。

    “以后想起来,我们补。”

    阿砂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块不可思议的铁。

    原来名字不完整,也可以先被写下。

    旁边另一张桌上,顾南枝正在接受医疗评估。

    她的身体状态极特殊。

    从生理指标看,她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骨密度下降、神经系统受损严重的病人。可从源海污染读数看,她又像一枚曾经嵌在封层深处二十多年的精神锚,体内残留着大量白墙判定碎屑。

    医生看着报告,不知道该怎么下结论。

    顾南枝却很平静。

    “先处理伤员。”

    医生皱眉。

    “你也是伤员。”

    顾南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输液针。

    “我暂时死不了。”

    “这不是判断标准。”

    医生语气很硬。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不要每个都这样?”

    顾南枝怔了一下。

    她看向旁边病床。

    萧天策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监测线。医疗组用三重固定带把他绑在床上,防止他醒来又自己拔管下地。

    萧战天站在床边。

    他看着那三重固定带,竟然没有发表意见。

    顾南枝忽然笑了。

    很轻。

    “看来这是江州新规矩。”

    医生冷着脸。

    “对。回来了,就听医生的。”

    这句话让顾南枝眼神微微一晃。

    回来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用这么自然的语气,对她说这三个字。

    不是暂时回流。

    不是污染样本转移。

    不是精神锚脱离。

    只是回来了。

    周砚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走近。

    他像一个迟到太久的人,终于抵达故人面前,却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顾南枝看见他。

    “候补。”

    周砚立刻站直。

    “到。”

    顾南枝看着他的白发。

    “你怎么老成这样?”

    周砚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倒是没怎么变。”

    顾南枝低头,看着自己瘦到几乎脱形的手。

    “也不算好事。”

    两人都沉默下来。

    二十多年隔在中间,不是几句玩笑就能跨过去。

    周砚低声说:“对不起。”

    顾南枝抬头。

    “你为什么道歉?”

    “我信过叛逃口径。”

    “多久?”

    周砚嘴唇动了动。

    “很多年。”

    顾南枝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闭了闭眼。

    “那以后别信了。”

    周砚喉咙哽住。

    “好。”

    这个好,比任何痛哭都沉。

    另一侧审讯区,韩执事醒了。

    他被固定在单独病房内,断臂已经止血,身体多处白墙反噬伤正在缓慢恶化。医疗组只做保命处理,没有允许任何白门人员接近。

    宋临渊走进病房。

    韩执事看见他,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救回来了?”

    宋临渊道:“第一批九十一人。”

    韩执事闭上眼。

    “九十一颗雷。”

    “九十一名活人。”

    “你们会后悔的。”

    “你说过很多次。”

    宋临渊把记录仪放到床边。

    “现在换我说。”

    韩执事睁眼。

    宋临渊道:“长青路倒名灯原件已经封存。灰岸九十一人落地。顾南枝回流。陆沉锋和梁陌回声稳定。阿照已确认不是吴峥。白墙骨环被开洞保留,旧协议进入重写审核。”

    他停顿了一下。

    “你输了。”

    韩执事眼神阴沉。

    “你以为这是输赢?”

    “对你来说不是。”

    宋临渊道:“对他们来说,是。”

    他把一张照片放到韩执事面前。

    照片里,小满抱着骨碗,小心翼翼吃米糕。

    韩执事偏过头。

    不看。

    宋临渊没有逼他。

    “我不是来让你忏悔。”

    “那你来做什么?”

    “问名单。”

    韩执事笑了。

    “冒名者名单不是已经找到了?”

    “找到一部分。”

    宋临渊看着他。

    “你能在江州动倒名灯,说明白门旧墙后面还有一批未暴露坐标。我要完整名单。”

    韩执事闭嘴。

    宋临渊拿出另一份文件。

    “监察院已经冻结白门小组十七项权限。首府源相总部同步启动内审。你以为你不说,可以等白门旧派来救你。”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但韩既明,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白门旧派现在最想让你闭嘴。”

    韩执事眼角一跳。

    宋临渊继续道:“你手里握着冒名者名单,握着白墙漏洞,也握着他们二十多年最脏的证据。你活着,他们睡不安稳。”

    病房里安静下来。

    韩执事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宋临渊知道自己敲中了。

    这种人不怕被审。

    他怕被自己效忠的墙,当成新的耗材。

    韩执事的呼吸变重。

    很久之后,他开口。

    “名单不在我手里。”

    宋临渊眼神不变。

    “在哪?”

    “白门主库。”

    “主库已经查过。”

    “你们查的是活库。”

    韩执事看向天花板。

    “死库在首府地下。”

    宋临渊皱眉。

    “死库?”

    “所有被删掉、烧掉、判定不可追索的东西,都会有一份影子备份。”

    韩执事笑得很疲惫。

    “白门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

    “死库谁能开?”

    韩执事沉默。

    宋临渊没有催。

    几秒后,韩执事说:“沈闻舟的徽章。”

    宋临渊眼神一凝。

    “徽章在我们手里。”

    “不够。”

    韩执事道:“还要他的活体口令。”

    “沈闻舟已经死了。”

    韩执事看着他,声音低下去。

    “谁告诉你,他死了?”

    病房外,宋临渊没有立刻把这句话传出去。

    他先关掉审讯室外放,确认记录仪仍在本地存储,又让两名监察员把韩执事的生命监测和精神污染读数单独封存。

    韩执事现在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白门旧派攻击为污染诱导。

    宋临渊太清楚这套话术。

    只要证据链有一点缝,对方就会把所有真相塞回“不宜公开”的柜子里。

    所以他做得很慢。

    时间戳。

    音频原件。

    污染读数。

    审讯环境参数。

    韩执事伤情状态。

    提问顺序。

    每一项都保存三份。

    一份监察。

    一份江州军部。

    一份离线物理盘。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打开通讯。

    “主控室,刚才内容已完成三方固化。”

    许照那边沉默了一秒。

    “你故意慢了。”

    宋临渊道:“我怕他们说你情绪失控诱导口供。”

    许照没有反驳。

    他确实已经情绪失控。

    只是手还没失控。

    安置区里,又有一名遗民突然发作。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自述名叫尹青,灰岸民里负责看潮。她原本正在接受肺部检查,仪器探头刚贴近胸口,她眼底就浮起暗红线条,整个人猛地蜷缩,双手死死抱住头。

    “别照我!”

    “黑塔看见会下来!”

    护士被她撞得后退半步。

    特勤下意识抬枪。

    “放下。”

    顾南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拔掉刚挂上的营养液针头,扶着病床站起来。

    医生急了。

    “顾南枝!”

    顾南枝没有理。

    她走到尹青面前,蹲下身。

    没有伸手碰她。

    只是用很低的声音说:“现在不是潮前。”

    尹青剧烈颤抖。

    “灯照了。”

    “那是医疗灯。”

    “会引塔。”

    “塔核碎了。”

    尹青抬头,眼神仍旧混乱。

    顾南枝看着她。

    “我在这里。”

    这句话比任何镇静剂都有效。

    尹青眼里的暗红一点点退下去。

    在灰岸,顾南枝压了二十多年的精神锚,也救了他们二十多年。她不只是旧异常回流者,在遗民眼里,她是那个潮来时还能说“别动”的人。

    尹青终于松开手。

    医疗组重新靠近。

    这一次,他们把冷白灯换成了更柔和的暖光,并在检查前先告诉她每一步要做什么。

    苏晚晴把这件事写进安置流程。

    源海遗民医疗检查,不得突然强光照射。

    触碰前需告知。

    所有仪器声音需提前说明。

    如出现潮前反应,优先呼叫熟悉锚点人员,不得直接按暴力污染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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