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回家吃饭

    医生批准萧天策回家吃饭那天,江州天气很好。

    不是大战之后常见的那种阴沉天。

    也不是源海里永远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白色。

    就是很普通的晴天。

    阳光落在基地出口的水泥坡道上,照得地面有一点发白。门口的警戒线还在,特勤队员仍旧站岗,远处救护车和军部运输车来来往往,说明一切远没有结束。

    可苏晚晴还是觉得,这一天很不一样。

    因为萧天策终于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不是战术风衣。

    不是沾满源海血污的作战服。

    而是一件洗得很干净的黑色外套。

    外套袖口有一道很浅的旧磨痕,是以前在家里修柜子时刮出来的。那时候念念还小,坐在旁边抱着玩具问爸爸为什么不直接买新的。

    萧天策说,能修。

    念念当时说,那爸爸也能修世界吗。

    苏晚晴那时还笑他,不要在孩子面前装得无所不能。

    现在想起来,竟像很久以前的另一个人间。

    萧天策坐在轮椅上。

    这是医生强制要求。

    他说可以走。

    医生说不行。

    他说五步。

    医生说半步都不行。

    最后苏晚晴一句“你要是走,我就取消回家吃饭”,萧天策坐下了。

    坐得很稳。

    许照路过时看了一眼,难得没有嘲讽,只说:“历史性画面,建议归档。”

    萧天策抬眼。

    许照已经走远。

    念念推着轮椅后面的小把手,非常认真。

    其实轮椅主要由护士控制,念念那点力气只够参与感。

    但她推得很用力。

    “爸爸,你不要乱动。”

    “嗯。”

    “回家也不能练拳。”

    “嗯。”

    “不能偷偷去看门。”

    萧天策停顿了一下。

    苏晚晴看过来。

    他继续道:“嗯。”

    念念满意地点头。

    云知微站在出口处。

    她身上披着浅色披肩,脸色仍旧苍白,却已经不像刚从源海回来时那样瘦得脱相。药婆在旁边扶着她,嘴里还在念叨回去以后不能吃太油,不能站太久,不能见风。

    云知微都点头。

    点得很敷衍。

    药婆看穿了。

    “云主,你别学你儿子。”

    云知微笑了一下。

    “我尽量。”

    萧战天开车。

    车不是军车。

    是苏晚晴家里那辆普通商务车。

    车身还停在地下车库时落过灰,后来被韩肃派人洗了一遍。洗得过分认真,连轮胎缝都干净得不自然。

    韩肃站在车边,表情严肃。

    “路线已经清过。”

    苏晚晴道:“只是回家吃饭。”

    韩肃点头。

    “所以只清了两条街。”

    苏晚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天策看向韩肃。

    “不用这么紧。”

    韩肃面无表情。

    “医生说你现在战斗力不稳定。”

    萧天策沉默。

    这话听着像关心。

    又不像。

    车开出基地时,念念趴在窗边。

    她看着街上的人。

    有人骑车。

    有人买早餐。

    有人在路口因为红灯太久低声抱怨。

    一家包子铺冒着热气,门口排队的人一边看手机,一边往前挪。

    念念忽然说:“他们不知道门。”

    苏晚晴看向她。

    “嗯。”

    “那是好事吗?”

    这个问题让车里安静了一下。

    萧战天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云知微也看向窗外。

    最后,是萧天策回答。

    “是。”

    念念问:“为什么?”

    “因为有人守。”

    “守的人会累。”

    “所以换着守。”

    念念想了想。

    “那他们吃包子的时候,也算帮忙吗?”

    苏晚晴轻轻笑了。

    “算。”

    念念不解。

    苏晚晴说:“有人能正常吃包子,说明我们守的东西还在。”

    念念看着窗外包子铺。

    过了一会儿,她很认真地点头。

    “那包子也要归档。”

    萧天策看着女儿。

    “这个不用。”

    念念坚持。

    “可以写,江州包子仍正常。”

    云知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车里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开了一点。

    家门打开时,苏晚晴先停了一下。

    屋里一切都被提前收拾过。

    窗帘洗过。

    桌面擦过。

    地板干净。

    阳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植,竟然又冒出了一点新芽。大概是她不在的时候,邻居帮忙浇过水。

    念念冲进去。

    “我的小熊还在!”

    她从沙发角落里抱起一只旧玩偶。

    那玩偶被她小时候抱得毛都塌了,耳朵还缝过一次。源海、白门、死库、以人作钥,这些东西都没有影响它继续歪在沙发上。

    苏晚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萧天策坐在轮椅上,停在玄关。

    他没有立刻进去。

    苏晚晴看见了。

    “怎么了?”

    萧天策看着屋里。

    “有点不真实。”

    不真实的不只是屋子。

    还有鞋柜上那串旧钥匙。

    钥匙扣是念念三岁时在幼儿园手工课做的,一块歪歪扭扭的塑料片,上面贴着已经褪色的小星星。萧天策伸手摸了一下,塑料片边缘很钝,和源海里的骨片、黑塔里的陨石、白墙里的冷光都不一样。

    它没有任何力量。

    不能开源海门。

    不能压潮。

    不能证明任何人的身份。

    它只能打开这个家。

    萧天策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刚从源海回来时,第一反应还是找门、找坐标、找威胁。

    现在门就在面前。

    一扇普通防盗门。

    里面有拖鞋,有玩具,有厨房油烟机轻微的旧噪声。

    他竟然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相信这不是某种倒名灯做出来的假象。

    苏晚晴看见他的手停在钥匙扣上。

    她没有催。

    只是把家里那双旧拖鞋放到他脚边。

    “还穿得下。”

    萧天策低头。

    拖鞋是深灰色,鞋底有一点磨平。

    他以前总嫌这双鞋底太薄,冬天踩地板凉。苏晚晴说那就换,他又说还能穿。

    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家里对他的固定评价。

    什么都能修。

    什么都还能用。

    连自己也一样。

    苏晚晴轻声说:“这双真的还能用。”

    萧天策看着她。

    “嗯。”

    他换上拖鞋。

    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动作值得慢一点。

    门外的世界太多东西被粗暴推倒、撕开、重建。

    可回家这件事,最好不要像冲锋。

    慢一点。

    让身体知道,地板不会塌,灯不会变黑,身后没有潮声追上来。

    这句话不像他会说的。

    可他说了。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就慢慢真实。”

    萧天策看向她。

    她推着轮椅进门。

    轮子压过玄关地垫,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就这么一声。

    萧天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厨房里,萧战天自告奋勇要帮忙。

    苏晚晴看了他手里的刀一眼。

    那是切菜刀。

    但被他握得像战场兵器。

    “爸,你洗菜吧。”

    萧战天沉默两秒。

    “也行。”

    药婆负责看火。

    云知微坐在餐桌边,念念趴在她膝盖上,给她讲这些天小纸灯如何亮,许叔叔如何熬夜,妈妈如何读名字,爸爸如何被医生绑住。

    讲到绑住时,念念还很严肃。

    “奶奶,爸爸不听话。”

    云知微看向萧天策。

    萧天策正在喝水。

    他没有辩解。

    云知微摸摸念念的头。

    “以后你看着他。”

    念念觉得责任重大。

    “好。”

    饭菜很简单。

    清蒸鱼。

    青菜。

    一碗鸡汤。

    还有念念坚持要买的包子。

    苏晚晴说家里吃饭不用买包子。

    念念说包子要归档。

    最后还是买了。

    所有人坐下时,餐桌一度显得有些挤。

    萧战天坐在靠门的位置,习惯性看出口。

    药婆坐在厨房近处,方便随时起身。

    云知微坐在萧天策对面。

    她看着面前那碗汤,久久没有动筷。

    苏晚晴轻声问:“妈?”

    云知微回神。

    “没事。”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小口汤。

    鸡汤很淡。

    因为医生交代不能油。

    可云知微喝完后,眼底还是红了。

    源海没有这种味道。

    白城的水粮都带着骨粉和砂气。

    黑塔囚笼里,入口的东西只为了维持肉身不死。

    她已经忘记一碗普通的汤,会让人想起家。

    念念小声问:“奶奶,好喝吗?”

    云知微点头。

    “好喝。”

    念念立刻把包子推过去。

    “这个也正常。”

    云知微笑着接过。

    一顿饭吃得很慢。

    没人谈白门。

    没人谈源海。

    也没人谈下一轮救援。

    他们只是吃饭。

    鱼有一点淡。

    青菜炒得刚好。

    萧战天洗菜时把一根菜叶洗断了三截,被念念指出来。

    药婆嫌鸡汤还可以再炖半小时。

    苏晚晴说下次。

    萧天策一直吃得不多。

    不是不想吃。

    是身体还虚。

    苏晚晴给他夹了一点鱼肉。

    他吃了。

    没有说话。

    饭后,念念趴在桌边,拿出一张纸。

    “我要写今天的名册。”

    苏晚晴问:“什么名册?”

    念念认真写。

    第一项。

    爸爸回家吃饭。

    第二项。

    奶奶喝汤。

    第三项。

    包子正常。

    第四项。

    爷爷洗菜不完整。

    萧战天看见第四项,眉头一动。

    “这个不用写。”

    念念摇头。

    “要真实。”

    许照如果在这里,大概会说一句教得真好。

    苏晚晴笑到肩膀轻轻发抖。

    萧天策也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第五项。”

    念念抬头。

    “什么?”

    萧天策道:“明天还吃。”

    念念眼睛一亮,立刻写下。

    第五项。

    明天还吃。

    写完后,她把纸贴到冰箱上。

    贴完后,她又搬来小凳子,从冰箱侧面翻出一叠旧画。

    那些画都是她以前画的。

    有爸爸。

    有妈妈。

    有很夸张的太阳。

    还有一张,是一家三口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房子前。大房子旁边写着“家”。

    念念把那张画拿给云知微看。

    “奶奶,这是以前的家。”

    云知微接过画,指尖轻轻摸过纸面。

    纸边已经卷了。

    颜色也有些褪。

    可她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

    念念有点不好意思。

    “房子画歪了。”

    云知微说:“家歪一点没事。”

    她停了停。

    “人回来就行。”

    苏晚晴在厨房听见这句话,洗碗的动作慢了一下。

    药婆原本在擦桌子,闻言也低下头,像怕自己眼底那点湿意被人看见。

    萧战天站在阳台门边,手里端着水杯。

    他没有参与这种柔软的对话。

    但他一直看着客厅。

    他的儿子坐在那里。

    儿媳在厨房。

    孙女在翻旧画。

    妻子喝了汤。

    这幅画面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萧战天握着水杯的手,竟比握刀时更紧。

    他年轻时以为守家,就是把所有敌人挡在门外。

    后来才知道,守家还有另一层意思。

    是让经历过门外一切的人,回来后还能坐得住。

    还能吃饭。

    还能听孩子讲一张画。

    这比砍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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