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时夏双眼亮晶晶的模样，他恍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也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一路闯出来的。
现在岁数大了，又久居校园做研究，身处医学界的高位，他反倒渐渐失去了当年的那股闯劲儿和韧劲儿。
眼前的小姑娘看着纤细又瘦弱，骨子里却有着难得的坚定。
“你说得对，以后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学业上有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或是写信，我永远是你的老师，研究组也永远有你的位置。”
时夏抬起头，眸子又亮了几分。
她之前还愁在乡下没法提升自己，担心虚度光阴，有了方教授这句话，她心里便有底了。
“谢谢方教授，那我以后可就不客气了！”时夏道。
方教授摸了摸口袋，里头只有几张食堂的定量饭票，也没啥能送给时夏的，索性抬手，“你跟我来。”
时夏跟了过去，来到方教授的办公室，只见方教授从书架的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一摞厚厚的手写书稿，递到她手上。
时夏连忙接过，听方教授道，“这些都是我早年抄录下来的孤本，市面上没有刊印，是你现阶段还没有涉猎的内容，你到了乡下，多翻看研读，要是有地方不懂，就写信问我，我给你回信。要是到时候这些内容都吃透了，把这些书按照我的地址再寄回来，写信告诉我你看完了，我再给你寄新的。”
时夏捧着沉甸甸的手稿，心口狠狠一震，鼻尖微微发着酸。
她一眼便知道这书的珍贵，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珍稀抄录本。
她摇头推辞，“教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方教授的视线黏在时夏手里的书上，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目光。
这书可是他大半辈子淘来的宝贝，身边的朋友家人朝他借，他都不舍得，只自己看。
如今看着这么多宝贝都即将离他远去，他心里疼得像是在滴血，但还是咬了咬牙，“拿着，又不是给你了，是借给你看。你刚才说得很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些书我都看过，如今给了你，说不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方教授的眼底里的期许和信任让时夏无法再说出拒绝的话。
时夏喉头一酸，郑重地抱着书，对着方教授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我一定会爱护这些书，绝不会让他们受到一点伤害，我也绝不会辜负您的栽培。”
方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夏将方教授借给她的抄录本整整齐齐、小心翼翼地码在包里。
这期间，方教授一直盯着瞧，时不时地要皱上一次眉，生怕时夏将书弄坏了，恨不得亲手放他才放心。
时夏还是第一次在方教授的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她憋着笑，问，“方教授，您有没有箱子？下放的路途遥远又颠簸，放在包里不保险。”
方教授一听这话，连连点头，连说了三个“有”，小老头撅着屁股开始倒腾自己的书，很快就空出了个小木箱，正好能装下这些书。
时夏认认真真地将书放进木箱里，眼看着方教授松了口气。
“去吧，一定要保重。”方教授道。
时夏又向方教授鞠了一躬，捧着木箱往外走，正好看到了不远处正在记录着实验数据的师兄师姐们。
时夏静静地等着，见他们将数据录入完毕，落笔后才抱着木箱子缓缓靠近。
几个师兄师姐平时就喜欢逗岁数最小的时夏，见她端端正正地抱个箱子，纷纷打趣，
“夏夏，你抱着箱子要去干啥？”
“是啊，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里头装的什么宝物？让师姐也看看。”
时夏笑着回答，“是我管方教授借的几本书。”
她顿了顿，随即正色道，“各位师兄师姐，我是来和大家告别的，我已经办理的保留学籍的手续，因为家里的安排，我要跟着下乡去。”
时夏的话没有做任何解释，但研究组的人哥哥都是人精，家庭环境也都不差，纵使这样也从时夏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了来龙去脉。
他们都知道，时夏的爱人是不对的，如今家里要下乡，定是在部队里出了什么事。
军人被下放不是小事，往后几乎没有再被调回城市的先例。
一时之间，刚才还满脸笑意逗着时夏的师兄师姐们神情也严肃起来。
众人看着年纪虽小却悟性最高，做事也踏实稳重的时夏，眼底尽是可惜。
好好一个前途光明的医学生，偏偏要被下放。
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追问，“一点儿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时夏没有和大家透露太多的打算，只摇了摇头。
她对着众人微微鞠躬，真诚地道，“这段时间多谢各位师兄师姐的照拂，我跟着大家学到了很多东西，让我受益匪浅，往后不能一起共事了，希望大家往后事事顺遂。”
看着她如此坦荡的模样，众人的心里愈发堵得慌，可一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时夏放下书箱，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孤本，递给一直没有说话的霍彦，“霍彦师兄，这本书还给你，多谢你愿意把书借给我，还帮我指点了要点，我都牢牢记下了。”
时夏伸了半天的手，对方似乎却没有要将书接过来的打算。
时夏抬起头，只见对方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她没深究，楼下的婆婆和小瑾还在等着她，而且眼看着要到下课的时间了，她还要去找于冬梅和杨雪呢。
霍彦没接，她便把书放在了霍彦身旁的镯子上，“那我把书放在这儿了。”
说完，她便又捧起木箱往外走。
刚踏出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唤。
“时夏，你等等。”
时夏回过头去，“师兄，怎么了？”
霍彦的视线落在时夏的白皙漂亮的脸上，哪怕即将要下乡，她的眼底也没有半分的颓丧，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霍彦的眉头紧紧地蹙着，压低声音，言语中带着不解。
时夏觉得奇怪，还没回答，对方又质问道，“他就这么忍心让你跟着他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