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重甲骑兵在山丘半腰轰然对撞的巨响,让整个战场都静了一瞬,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山坡上的慕容玉鼎率先认出了那支青甲骑兵。
他眉头微皱,“憾山骑?南朝那一战,这支重骑用一千五百人正面击溃了董家六千精骑,怪不得敢硬冲咱们的铁浮屠。”
慕容玉湖哼了一声,嘴角带着不屑:“董家精骑算什么玩意儿?南朝那些地方豪族的骑兵,也配跟铁浮屠比?”
“铁浮屠纵横北地几十年,什么时候吃过败仗?憾山骑就算占着地势,也...”。
话还没说完,他剩下的话就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山坡上的两股骑兵已经分出了胜负。
憾山骑从上而下的俯冲之势带着山势本身的重量,每一骑冲下来的速度都比铁浮屠快了将近三成。
骑枪的尖端裹着铁皮,借着这股下冲的力道狠狠扎进铁浮屠的阵列里,前排的铁甲骑手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地,后面的憾山骑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叶雄冲在最前面,手中长枪在最初的冲锋中撞折后,紧接着抽出腰间的金瓜锤,随后抡圆了砸下去。
憾山骑的阵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进了铁浮屠的玄色铁壁之中。
从正中凿了进去,又从另一侧穿了出来。
一千五百憾山骑对两千铁浮屠,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将后者彻底凿穿。
铁浮屠的阵型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被冲散的重甲骑兵各自为战,失去了集群冲锋的优势。
憾山骑却毫不停歇,他们在叶雄的带领下在坡顶兜了一个弯,调转马头又冲了回来。
这一次是从侧翼切入,把已经散乱的铁浮屠又撕碎了一层。
铁浮屠的战马在慌乱的转向中彼此碰撞,骑手们找不到攻击目标,只能被动地挥舞着铁矛和弯刀抵挡憾山骑的骑枪。
山坡上铺满了玄色的铁甲和赤红的血,人和马的尸体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
远处观战的北莽各支骑兵都看到了这一幕,呆愣愣地看着那片山坡上曾经无敌于北地的铁浮屠被憾山骑像撕布一样撕成了碎片。
铁浮屠不只是一支骑兵,它是慕容家的私兵、是北莽军队的骄傲、是所有北莽骑兵心底最后一道底气。
那层玄色的铁甲代表了无敌,代表了北莽马上打天下的传统,代表了任何敌人都不可逾越的壁垒。
而现在,那层壁垒被憾山骑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碾成了铁渣和血肉。
北莽骑兵阵列中开始出现骚动。
拓跋硅霜察觉到了军心的动摇,厉声喝令身边的传令兵四散奔走:“稳住!都给我稳住!”
“继续骑射压制,不许后退!”
拓跋硅霜的号令暂时稳住了阵脚,但北莽王旗之下却出奇地安静。
慕容玉湖和慕容玉鼎兄弟俩并马而立,目光都落在山坡上那片狼藉的战场上,脸色铁青。
尤其是慕容玉湖,在最初的错愕之后涌上来的是巨大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光,就连嘴唇都气得颤抖。
耶律德光感觉到了气氛的沉重,赶紧笑着打圆场:“殿下息怒,铁浮屠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憾山骑占了地势之利,从上往下冲自然占了便宜,胜之不武!”
“况且慕容将军手里还有一千铁浮屠,等那支人马回来了,一样能收拾北府军...”
他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传令兵冲到王旗之下滚鞍落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声音急切地说道:“殿下!慕容天光将军那边溃了!”
“北府军前军在青水边上用了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火器,一千铁浮屠冲阵时全军覆没!”
“慕容将军被迫后撤,前军也退下来了!”
王旗之下彻底安静了。
慕容玉湖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慕容玉鼎。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极力压住的恐惧。
三千铁浮屠是北莽一朝倾尽全力才供养起来的精锐重骑,选卒、马匹、装备无一不是万里挑一,每一骑的造价足以养一支百人的普通骑兵队。
这三千铁骑是慕容氏一族号令全军的底气,是几十年来横压北地的王牌。
而现在,三千铁浮屠被灭了个干干净净。
一千死于青水河畔的火枪阵,两千死于憾山骑的骑枪和铁蹄之下。
干净得连一匹完整的披甲战马都没剩下来。
慕容玉湖已经气得失去了理智,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指向山丘上那面大纛,嘶声吼道:“全军猛攻!给我攻!把车阵给我撕开!”
“谁先破阵,封万户侯!”
北莽骑兵们听到了王旗之下传来的号令,虽然军心已乱,但统帅的命令就是统帅的命令。
各支骑兵队重新整队,放弃了骑射耗敌的战术,开始朝着山丘外围的三个车阵直冲过去。
最前面的几支骑兵队冲到了车阵之间的连接处。
那些连接处是车阵与车阵之间最薄弱的地方,被连发强弩覆盖的密度比正面低一些。
但北莽骑兵冲上去才发现,车阵连接处虽然没有强弩齐射,却有整排整排的长枪手从车阵侧翼捅出来。
那些长枪足有丈二长,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从车阵的木缝里猛地刺出,把冲到近前的骑兵连人带马扎了个对穿。
后面的骑兵想绕,却被两侧车阵伸出来的拒马桩拦住了去路,只能硬着头皮朝前冲,冲上去的又被长枪捅下来。
与此同时,车阵正面的连发强弩一直没有停歇,弩匣一匣一匣地打空,又一匣一匣地换上,弩矢像暴雨一样覆盖着车阵外围的每一寸土地。
北莽骑兵的损失开始直线飙升。
第一批冲上去的三千骑兵在第一轮冲击中就倒下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人被夹在车阵之间的狭长通道里进退两难,被两侧长枪和强弩交替收割。
第二批冲上去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马蹄踩在同伴的尸体上滑倒,骑手被甩出去滚进了拒马桩的间隙里,被长枪钉死在地上。
第三批已经有人犹豫了,带队千夫长的战马被弩矢射中了眼睛,发了狂地朝侧面冲出去,撞翻了身后好几骑,整个冲锋阵列还没接触到车阵就先乱了大半。
慕容玉鼎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催马靠到慕容玉湖身边,声音压得低而急:“王兄,不能再这样攻了!损失太大了!”
“你看那些人,他们已经在害怕了,强令他们冲上去只会白白送死!”
慕容玉湖当然也看到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血流成河的战场,牙关咬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座火山在胸腔里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扭头看向耶律德光:“独孤贺呢?他不是带了一万人去抄后路吗?怎么还没动静?”
耶律德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朝战场南面望了一眼,摇了摇头:“独孤贺那一万骑从北府军后方杀出来的时候,被北府军的后军正面拦住了。”
“末将刚才接到了斥候回报,北府军后军像是提前知道独孤贺会从那个方向来一样,车阵正好堵住了那条通道。”
“双方目前还在缠斗,独孤贺冲不过来。”
慕容玉湖怔住了。
提前知道?提前知道独孤贺会绕后?
他派独孤贺去抄后路是两天前才决定的,路线也是临时商议的,北府军怎么会提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