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夜色稠得像墨。
主战场方向的炮声在入夜后消停了大半,但偶尔还会从南岸方向传来一两声闷响。
宇文青鸾带着八百精兵悄无声息地下山,沿着山腰西侧那条连猎户都快要忘记的秘道摸了下来。
八百人无声地穿过这道缝隙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没人说话,没人点火把。
出了秘道之后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绕过主战场所在的河段向西走了四五里,到了一处河面较窄、水流相对平缓的弯道。
这里距离武山防线已经隔着好几座山包,对面的瞭望哨早已被北府军的火炮轰塌了。
河岸两侧一片漆黑,只有水流的声音哗哗地响着,掩盖了一切动静。
宇文青鸾蹲在河岸边的灌木丛里朝对岸望了一会儿,招了招手。
后面的士卒从山坡上抬下来十几条临时赶制的小船,其实不能算船,就是几根木杆扎成的筏子。
八百人分成了十几批,每批一筏,在黑暗中无声地向对岸划去。
水面漆黑一片,筏子划过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碎光,转眼就被水流冲散了。
到了北岸,宇文青鸾第一个跳上河滩。
她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卒陆续上岸,先把筏子拖进岸边的芦苇丛里藏好,然后整队前进。
八百人伏在河滩的阴影里,甲胄上蒙着布,刀剑也用布条缠住了不发出碰撞声。
沿着河滩向北走了大约二里地,前方出现了一处岗哨。
两个北府军士卒靠在一棵枯树底下,其中一个怀里抱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宇文青鸾回头朝身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两个最擅长近身擒拿的斥候贴着地面摸了过去。
一人捂嘴一人割喉,干净利落。
尸体被拖进旁边的草丛里,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之后的几处岗哨也是如此,一路摸掉了十几人,北府军的警戒线硬是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从岗哨的位置再往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看到北府军大营的轮廓了。
营帐连绵数里,中央的营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堆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
营帐之间偶尔有人走动,是值夜的士卒提着灯笼在巡查,灯笼的火光在人影后面拖出一道摇晃的黄光。
而靠近临天河的那一面,隔着好几排营帐,竟然传来了歌声。
很粗犷的调子,唱的是北疆的俚曲。
嗓门不小,隔着半里地都能听到。
七八个人围着一堆篝火,面前摆着喝空的酒囊,有人在咿咿呀呀地跟着哼,有人已经歪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宇文青鸾伏在一处土坡后面看到这一幕,不由冷哼一声,转过头对身后的副将低声说了一句:“这些蠢货,肯定想不到有人来偷袭。”
“还唱歌呢,待会有他们哭的时候。”
她说完把大锤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朝身后的一众士卒打了个手势,“绕过去,直奔粮寨,按照白天查好的位置,不要走错。”
八百人绕过大营正面,从侧面的阴影里摸向营寨后方。
粮寨的位置白天已经让几个假扮成樵夫的斥候侦察过了,就在大营后方大约二里处的一片高地上。
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面是几十座粮仓,堆得小山一样高。
宇文青鸾的目标很明确。
带人冲到粮仓边上放火,烧完就走。
因此八百人除了兵器外只带了火油,轻装快行,计划中不打算跟北府军的主力硬碰。
粮寨的栅栏门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门口四个值守的士卒。
那四人靠着栅栏门坐着,其中有两人甚至把头盔解下来搁在膝盖上,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上!”
宇文青鸾低喝一声,八百人从黑暗中猛地涌出来。
门口的四个值守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转身就往栅栏门里面跑,想要把栅栏门关上。
但宇文青鸾冲在最前面,一锤砸出去,铁门栓被砸得弯成了弓形,连着门板一起朝里飞出去,把门后一个正要关门的北府士卒连人带门板撞翻在地。
后面的八百精兵跟着涌进了栅栏门,门后几个仓促赶来堵截的守寨士卒被冲在前面的北莽精兵劈翻在地。
剩下的三两个转身就朝粮仓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敌袭!敌袭!”
“快!搬粮袋,倒火油!”
宇文青鸾没理会他们,而是朝着粮仓方向一指。
手下的士卒立刻散开,几个人一组冲向最近的一排粮仓。
先用刀尖挑开了粮仓外面的麻布帘子,再从腰间解下火油皮囊,拔开塞子就往里面泼。
但火油泼进去之后,触感不对。
有人踹了一脚粮仓的侧板,木板应声而裂,里面露出来的不是黄澄澄的粮食,而是不知从哪来的干草。
一捆一捆的干草塞满了粮仓,外面只贴了一层粮食的外皮做伪装。
再打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是干草!
宇文青鸾的脸色变了。
她一脚踹塌了最近的一座粮仓的正面木板,露出来的全是枯黄扎手的草捆。
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举着大锤朝周围的士卒喊了一嗓子。
“撤!是陷阱!”
话音落下的同时,粮寨四周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橘红色的光芒从三个方向同时涌过来,把原本只被两盏灯笼照亮的地方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火把后面是密密匝匝的北府军士卒,长枪、盾牌、强弩组成了一道道严密的封锁线。
粮寨的栅栏门外面、粮寨两侧的坡地上、甚至粮寨后面那片看起来是荒地的位置,都有人影从隐蔽处站起来,火把的亮光连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
许山从火把阵后面走出来。
他没穿甲胄,只在袍子外面罩了一件厚披风,手里提着一柄雁翎刀,目光落在宇文青鸾身上,微微一笑。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宇文青鸾举着两柄大锤,朝周围的北府军士卒扫了一圈。
她没有放下兵器,只是把大锤握得更紧了一些,朝着许山怒吼一声。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