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一愣,还以为宇文青鸾要跳河逃跑,当即举着斧头朝水面上那个扑腾的身影喊了一声:“你跑不了!弟兄们,准备弓箭...”
但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整个人又是一愣。
水里那个身影在拼命扑腾,但那动作不像是会水的人在游,倒像是不会水的人在挣扎。
双手胡乱拍打水面,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冒出来的时候嘴张着往外呛水,手忙脚乱得不成样子。
宇文青鸾身上的甲胄太沉,灌了水之后死死地往下坠,把她的身子朝水底下拽。
铁甲在河水中翻了一个个,整个人朝着水底下沉去。
大牛原本已经举起了斧头准备下令射箭,但看到那副溺水挣扎的模样,他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着急。
他把斧头往河滩上一插,几步冲进水里。
临天河的水又急又深,好在大牛的水性不错,一把捞住正在往下沉的那副铁甲的肩甲。
只见他两只手使劲往上一提,把那个灌满了水的铁疙瘩从河水里举了出来。
呛了几口水的宇文青鸾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没想到睁眼看到的却是大牛。
“怎么是你?”
大牛哼了一声,一边扯着她往岸上游去,一边说道:“好端端的跳什么河啊,俺救你上去。”
宇文青鸾急了。
“谁让你救了,放开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双手胡乱地朝着大牛脸上打去。
大牛脸上挨了好几下,但却死死不撒手,依旧拖着宇文青鸾朝着岸上游去。
只是河流越发湍急,两人离着岸边越来越远。
宇文青鸾看着眼前这个跳下河救自己的男人,忽然安静了下来,“你放开我,这样下去咱俩都要死。”
大牛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朝着岸边离去。
宇文青鸾突然俯身上来,一口咬在了大牛的脖子上。
这一口咬得极狠,直接咬出了一个大血印。
大牛吃痛,下意识松了手。
宇文青鸾当即顺着河水往下飘去,在沉下水的最后一刻朝着大牛笑了笑。
“黑脸贼,咱们两清了。”
话音未落,她旋即被汹涌的河水所吞没。
大牛见状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在湍急的河流中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已经昏迷的宇文青鸾,随后拉着她再次忘岸上游去。
但经过这么一折腾,他的体力已经快要见底。
好在岸上的北府军士卒眼疾手快,找来一根绳子扔了下去。
大牛抓住绳子,被众人拉了上来。
水淋淋的宇文青鸾被他拖到河滩上放平,脸被河水泡得发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半张着往外吐水,人已经没动静了。
大牛来不及休息,当即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又使劲按了两下她的胸口,水从她嘴里涌出来一大股。
他抬头朝身后的士卒喊道:“快!去找随军大夫!”
许山带着众人赶到河滩边的时候,大牛正半跪在宇文青鸾旁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侧躺着把水吐干净。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回事?”
大牛抬头:“她不愿投降,想跳河自杀,俺看不过去就把她捞上来了。”
“我没问这个。”
许山指了指大牛脖子上的伤接着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大牛支支吾吾了半天,啥也没说出来。
见到这一幕,吕方和叶雄等人则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一脸揶揄地朝他点了点头。
“行啊大牛,救得好!”
大牛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又是局促又是理直气壮:“王爷,俺知道她是敌将,但她要是淹死了,咱这边就少个活口了不是?”
许山沉默了一息忽然乐了,收回视线后摆了摆手:“起来吧,人带回去,先关起来。”
“让军医给她看看,别死了。”
他转身边往回走边补了一句,“这是大功一件,记你账上。”
大牛咧嘴笑了,把宇文青鸾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迈开大步跟着许山往营地走。
......
王帐之中,慕容玉湖和诸将都是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贺兰春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王帐。
他跪在地上,朝慕容玉湖行了一礼后说道:“殿下,宇文将军那边中了埋伏,尸体全都摆在了岸边。”
“什么?!”
听到这话,帐中众人都是惊得站起身来。
虽然在宇文青鸾带人出去的时候他们就想到这一去就可能回不来了,但谁都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是个提前设下的埋伏。
慕容玉湖第一个走了出去,众人在身后跟着。
来到帐外,只见山顶边缘处已经聚集了一群士卒,正在朝山下看去。
鸦雀无声。
他们看到慕容玉湖等人出来,都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慕容玉湖走到山顶边缘处,借着地势朝山下南岸的方向看去,只看了一眼便整个人呆住。
只见薄薄的晨雾之中,南岸的河边摆了整整一排的尸体,足有数百具。
这些北莽精锐生前无一不是军中好手,但如今却被当做战利品摆在一众北莽士卒的眼前。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如同刀子一般割在众人心上。
“许山,简直是可恨!”
拓跋硅霜气得大喝一声,“点齐兵马,随我杀下山去为兄弟们报仇!”
身旁的将领们都是沉着脸应了一声。
众人刚要抬脚,一旁慕容天光却是大喝一声。
“站住!”
他瞪了拓跋硅霜等人一眼,“你们现在带人下去岂不是带着剩下的兄弟们去送死?人家等着你们呢!”
拓跋硅霜一愣,顿时沉默了下来。
山顶之上,气氛变得很是沉凝。
慕容玉湖的脸色难看至极,随后开口问道:“宇文将军呢?她有没有事?”
贺兰春咽了一口唾沫,上前说道:“宇文将军突围出去,被追到临天河边...被迫跳河了。”
“不过又被北府军捞上来了,末将亲眼看到那个黑脸将军把她扛回了营地,人...人还活着。”
山顶上安静了很长时间。
慕容玉湖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愤怒与无奈。
慕容玉鼎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自责地说道:“王兄,怪我没有看出是计。”
“许山之所以让咱们知道他们白天在河边喝酒吃肉的,就是故意想引咱们的人出去,好来个一网打尽。”
“只可惜宇文将军...”
慕容玉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山下南岸的北府军大营,不知道在想什么。
独孤贺上前一步,“殿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死守,工事的修建工作不能停,许山炮火再猛,也炸不平整座山。”
慕容玉湖眯了眯眼,“等到风雪再起,许山撑不了太久,到时候就不得不退了。”
说罢,他转身朝着王帐走去。
此时的山顶刮过一阵呜咽的寒风,远处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铅灰,沉甸甸地压在山脊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