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公务员考试的考场设在宁海市卫校。
之所以选这儿,是因为卫校在所有学校中开学最晚,场地比较好协调。
此时考试已经开始了一阵。
韩学涛在校门口对面的树荫下站着,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望了望卫校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感觉有些无聊。
考场外,远没有十几年后考公大军那种铺天盖地的阵仗。正值经济腾飞,年轻人的心气都扑在出国和下海上,体制虽稳,却尚未成为后来经济寒冬里那根众人争抢的救命稻草。
来陪考的家长稀稀拉拉地分散在门口,聊天的聊天,看报纸的看报纸,场面颇为平静。
韩学涛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旁边小饭馆先吃点东西,就听见不远处几个家长聚在一堆,争论得面红耳赤。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发现这几个家长争论的是今年刚刚出现的申论。
"我跟你说,这申论就是好事!"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说,"避免高分低能嘛。现在的孩子从小就是标准答案一路做上来的,但社会上哪有那么多标准答案?"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立刻摆手反驳:"拉倒吧!灵活的东西往往都难保证公平。没有标准答案,那还不是考官想给多少分,就给多少分?"
"不至于不至于,"一个穿毛衣的大姐插嘴,"一个高考,一个考公,应该都还比较公平的。"
眼镜瘦高个哼了一嗓子,推了推眼镜,一脸中年愤青的样儿:"公平?别逗了。古代考状元,出事儿还得杀头诛九族呢,考场作弊照样一茬接一茬。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那古代是什么社会?现在是什么社会?"皮夹克不干了,"以前封建专制,皇帝老子一个人的天下。现在新社会,人民当家做主!"
眼镜瘦高个一摊手:"当家做主?反正我在我家都做不了主,工资卡按时上交,接受我老婆领导。单位更别提了——上面有科长,科长上面有处长,处长上面有厂长。单位和家里我都说了不算,国家还能让我做主?"
周围几个人被他这话逗乐了,皮夹克也笑了,指着他说:"你这不抬杠么!"
韩学涛听了几句,觉得没啥劲,扭头往小馆子走。走了没两步,余光扫到百米外路口停了辆警车,灰白车身,藏在树荫里,乍一看不扎眼,可那位置有点怪——两边路口明明有交警指挥,它偏偏远远杵在岔道上
韩学涛眯着眼睛多看了两秒,没过去,继续往小饭馆走了。
警车驾驶座上,李际全透过挡风玻璃把那个停顿看得一清二楚。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心想,这小子还挺警觉的。
他转头对旁边的顾秀芝说:"看到了吧?早有人在等着咱闺女了。"
顾秀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那个走向小饭馆的年轻人的背影,个子不矮,身形挺拔,走路的样子带着点不紧不慢的从容。
她打量了几眼,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韩?是小曼的男朋友?"
"这你别问我,你问你闺女去。"李际全靠在座椅上,把空调出风口往自己这边拧了拧。
顾秀芝没接他的话,目光还追着那个背影:"长得倒是还行。"
她对韩学涛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她自己是工会出身,看人先看精气神,这孩子走路的姿态和肩背的线条都透着利落劲儿,不像时下有些年轻人歪歪斜斜的没个正形。
她又问:"这小韩家里父母是哪个单位的?"
"呵呵,那比咱家有钱多了。"李际全说,"他家跟外商合资,在开发区搞了一个很大的纺织厂,专门做出口。去年总产值超过八千万,其中五千万是出口,光利税就缴了六百万。利润多少我不知道,但几百万是少不了的,而且还在快速扩张。"
顾秀芝吓了一跳:"这么有钱?那不就是一个富二代?"
"富二代"这个词刚流行不久,在社会上的评价总体不高。
顾秀芝微微皱了皱眉头。李际全以前跟她提过韩学涛,说春梅宾馆那时候跟李曼一起打工的男孩就是他,但当时她没怎么放在心上,印象早就模糊了。
如今女儿要是找了个富二代,她心里多少有点芥蒂。当然,她家这条件,任何富二代都配得上,但她总觉得这些做生意家的孩子不够本分,报纸上不也说了么,现在那些有钱人玩得花着呢。
"富二代算不上。“李际全摇了摇头,”这小子自己还有一个公司。"
顾秀芝一愣:"自己有公司?他不是大学还没毕业么?"
"属于大学创业吧。跟他专业一样,搞地质测绘的。两年前全国发大水的时候被他抓住了机遇,拿到了三个省水利厅的订单,一千五百万。"
“……”
顾秀芝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话要不是从李际全嘴里说出来,她打死都不信。
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自个开公司拿了三个省的政府订单?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不但没有开心,反而更担心了。当母亲的不图子女轰轰烈烈,只图平平安安。这男孩越厉害,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她有点焦躁地搓了搓手指:“不行,我得跟这个小韩接触一下。要不哪天把他请家里来吃顿饭?"
李际全看了她一眼:”这事你还是得跟小曼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顾秀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转头瞪他:“你这个当爸的,对女儿真是一点都不上心。今天也是,明知道女儿这么重要的考试,你不开你自己的车过来,开个警车停在这儿,空调嗡嗡响,你是想热死谁呢?"
李际全无奈地叹了口气:”考场门口不让停车,你没看到路口有交警在维持秩序么?我开个市政府牌照的车停在这像什么样子?你现在真是不讲道理了。"
他伸手翻了翻包,从里头抽出几页纸,递到顾秀芝手上:"你先别想这个了,看看你宝贝女儿瞒着我们报的是什么岗位。"
顾秀芝接过来低头一看,眼睛猛瞪圆了:“临江县扶贫办?"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拔高嗓门,“不行!这地儿绝对不能去!临江县又穷又破,扶贫那帮人天天往乡下钻,你让小曼去受那罪?她从小哪吃过这苦?不行,这事儿你这个当爹的必须给办了!"
李际全不紧不慢地靠在座椅上:”用得着你说?小曼当时一报完我就知道了。放心吧,我已经给她改过了。"
顾秀芝一愣:“你给她改到哪个岗位去了?"
"下面那页,你自己翻。"
顾秀芝翻到第二页,上面一排岗位名单,其中一个被红笔画了一道波浪线,写着——”金融综合管理,驻宁海。"
顾秀芝看了半天:"金融?这是银行么?"
"不是银行。"李际全指了指那行字前面的抬头,"这一页不全,是从原表上复印下来的。看前面两页的表格抬头,应该是省发改委的财政金融协调处。现在国家搞经济建设,发改委是核心部门。"
顾秀芝又指着那行小字问:"那''''驻宁海''''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省里的岗位,但宁海是省会,所以上班地点还在宁海。不就是驻宁海?"
顾秀芝脸色缓和了,对女儿能进省发改委是满意的,但马上又有点忧虑:"这么好的单位,那竞争会不会很激烈?小曼的分够么?"
李际全说:"小曼其他方面你操心操心还说得过去,你去操心她学习考试?你不是吃饱了撑的?"
顾秀芝不吱声了,心想李际全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小曼从小到大考试,从来都是第一。
就在这时,卫校门口陆续有人出来了,估摸着考得顺,提前交卷。而头一个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就是李曼。她穿了件风衣,里头搭白色毛衣,头发长了不少,跟樱桃小丸子似的,步子轻快。
韩学涛看到她了,笑着扬了扬手。李曼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小跑两步过去,很自然地一把挎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是把半边身子都靠了上去。
韩学涛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在问考得怎么样。
李曼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地回着话,脸上满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警车里,李际全和顾秀芝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