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沙静,天地无声。
苍茫古原之上,所有杀伐喧嚣尽数褪去。
王志铁伫立原地,浑身风沙、满身血痕,手持寒刃,却彻底僵立不动。
耳畔反复回荡着那一句虚弱破碎的呼唤。
统帅。
时隔三年,依旧是这两个字。
熟悉、赤诚、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煎熬,狠狠砸在王志铁心上。
屏幕里的陆峥,四肢铁链穿透骨节,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皮肉。
旧伤叠新伤,结痂再撕裂,整整三年暗无天日的囚禁,将昔日铁血战将折磨得不成人形。
可哪怕残破至此,他眼底的赤诚与敬畏,从未减半。
“陆峥……”
王志铁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
他征战半生,见过尸山血海,历经生死无数,早已练就铁石心肠。
可在这一刻,眼眶终究泛红。
三年空坟,三年祭奠,三年自我折磨。
他以为自己送走了所有兄弟,独自苟活人间。
却从不知道,他最亲的副将,被困在无人知晓的暗牢里,日日受刑、夜夜盼归。
马坤看着屏幕里的身影,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毫无征兆砸落黄沙。
“副统帅……真的是副统帅……”
他嘴唇颤抖,声音哽咽,满心悲愤堵得窒息。
当年陆峥待他如亲弟,战场之上数次护他周全,教他杀伐、教他守心。
所有人都以为英雄殉国,万古留名。
谁能想到,英雄未死,却在地狱里受尽三年折磨。
“苏砚辞!你该死!”
马坤仰头怒吼,满腔怒火冲天而起。
听筒里,苏砚辞温凉的笑声再度响起,残忍又平和。
“感动吗?”
“王志铁,你是不是很庆幸,自己还有旧部活着?”
“是不是很想立刻冲过去,把他救出来?”
王志铁死死盯着屏幕里虚弱喘息的陆峥,一字一顿,杀意沉底。
“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砚辞淡淡开口:“很简单。”
“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自废武道,跪地认输。我放陆峥、放林辰、放你妻儿,今日所有恩怨,暂时作罢。”
“第二条,继续硬闯古原。”
“你往前一步,我先碾碎林辰,再凌迟陆峥。”
“随后血洗环山公路,让你妻儿陪葬。”
“你可以继续你的双向逆命,我便让你亲眼看着所有挚爱、所有旧部,尽数死在你眼前。”
赤裸裸的威胁,没有半分遮掩。
他太懂王志铁,懂他的软肋,懂他的底线,懂他宁负自己、不负情义的本性。
他笃定,这一次,王志铁必败。
屏幕里,陆峥艰难抬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统帅!别管我!”
“别中计!他是在逼你自毁根基!”
“我陆峥三年苟活,不是为了让你认输!”
“你是隐龙统帅!你是天下杀神!你不能跪!”
残破的身躯,嘶哑的怒吼,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只为护住王志铁的尊严。
三年囚笼,受尽酷刑,他从未屈服、从未求饶。
临死之际,唯一的执念,便是不让自己成为拖累,不让统帅跌落神坛。
王志铁心脏剧烈抽痛,像被生生撕裂。
他看着屏幕里遍体鳞伤、依旧护他的陆峥,又看向地底囚笼奄奄一息的林辰。
再想起环山公路里,温柔隐忍的妻子、懵懂无辜的幼女。
三座大山,同时压在他心口。
退,武道尽废,从此沦为凡人,任人拿捏,昔日忠魂白白枉死。
进,亲友尽亡,余生孤身一人,背负血海深仇,永无安宁。
无论进退,皆是绝境。
“看到了吗?”
苏砚辞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你的兄弟,宁愿死,都不愿你低头。”
“你的软肋,只要你不退,就必死无疑。”
“王志铁,你引以为傲的情义,今天就要亲手葬送你所有。”
马坤急得双目赤红,浑身紧绷,声音带着哭腔低吼。
“王先生!不能退!绝对不能退!”
“您一旦自废武功,苏砚辞会立刻撕毁所有承诺!”
“他筹谋三年,只为毁您杀您,不可能留任何活口!”
“可若是不退……”
马坤话语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不退,便是全员赴死。
场上瞬间陷入死寂。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仿佛都在等待王志铁的最终抉择。
良久,王志铁缓缓闭上双眼。
眼底所有的杀伐、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偏执,尽数收敛。
再度睁眼时,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平静。
他抬手,缓缓松开紧握短刃的手指。
寒光落地,插入黄沙之中,震颤不止。
“王先生!”马坤心脏骤停,嘶声呼喊。
王志铁没有看他,目光直直望向手机屏幕里的苏砚辞。
“我可以认输。”
一句话落下,整片荒原瞬间死寂。
苏砚辞脸上瞬间扬起得意的笑容,语气满是胜利者的傲然。
“早这样,何必受尽折磨。”
王志铁眼神冰冷,继续开口。
“但我有三个条件。”
苏砚辞挑眉:“你现在,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没资格?”
王志铁低声冷笑,笑意寒彻骨髓。
“你想要的是我身败名裂、武道尽废、当众俯首。”
“我满足你。”
“可你若敢欺瞒半分,敢伤他们分毫。”
“我今日就算废尽修为,埋骨古原。”
“他日神魂不灭,必掀翻你所有布局,屠尽你所有党羽!”
苏砚辞毫不在意,慵懒开口:“说。”
王志铁目光坚定,字字铿锵。
“第一,立刻停闸,保全林辰性命,不得再伤他分毫。”
“第二,解开陆峥枷锁,赐衣治伤,保他躯体完整。”
“第三,撤出江城所有人手,放行我妻儿安全归家。”
“三件事,全部落地,我自废武道,当众跪服。”
苏砚辞微微颔首,笑意阴冷:“可以。”
“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地底重闸骤然悬停,缓缓回升。
压在林辰身上的致命危机,瞬间解除。
同时,环山公路的黑衣死士尽数收刀,缓缓后撤,围困之势松动。
暗牢之中,锁住陆峥的铁链应声松开,哐当落地。
三线杀机,尽数暂缓。
马坤看着危机暂时解除的画面,心底没有半分庆幸,只剩无尽悲凉。
他知道,王先生这一退,便是彻底落入对方掌心。
从此隐龙失刃,杀神落凡。
苏砚辞赢了三年布局,终于得偿所愿。
苏砚辞透过屏幕,居高临下,淡淡开口。
“很好。”
“现在,跪下吧。”
王志铁身姿挺拔,立在漫天风沙之中,脊背依旧笔直如松。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虚伪癫狂的脸,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我可以跪。”
“但我只跪天地,只跪忠魂,只跪苍生。”
“你不配让我跪。”
“那你想如何?”苏砚辞眼神一沉。
王志铁缓缓抬手,掌心凝聚最后全部修为,气息骤然暴涨。
狂风倒卷,黄沙腾空,整片古原的气息尽数被他吸纳。
“我不跪你。”
“我以自身武道根基,献祭残躯。”
“废功可以,认输,绝无可能!”
磅礴劲气轰然炸开,以他为中心,席卷整片古原禁区。
苏砚辞脸色骤变,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与慌乱。
“你敢!”
王志铁抬眸,眼底杀伐万丈,声震天地。
“我有何不敢!”
“今日我废一身武道,换亲友平安。”
“他日我若再起,必诛你这伪善小人,平三年血海冤屈!”
劲气疯狂暴动,王志铁周身气场濒临炸裂。
可就在他即将献祭武道、自废修为的刹那,马坤的终端屏幕骤然炸开一条顶级绝密讯息。
弹窗猩红刺眼,瞬间颠覆全场局势。
【检测到境外隐秘战力大规模入境,苏砚辞并非最终操盘者,真正幕后大佬,已抵达江城。】
猩红弹窗炸碎屏幕的瞬间,天地死寂。
狂风骤停,黄沙悬空,整片苍茫古原的杀伐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王志铁周身暴涨的武道劲气骤然卡在半空,献祭修为的磅礴势头硬生生顿挫。
【苏砚辞并非最终操盘者,真正幕后大佬,已抵达江城。】
短短一行绝密提示,字字千斤,狠狠砸碎了所有人的认知。
三年布局,双线死局,伪善背叛,亲友拿捏。
所有人都以为,苏砚辞就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是那场血海深仇的唯一始作俑者。
王志铁为之隐忍、为之愤怒、为之甘愿自废武道的终极仇敌,在这一刻,骤然沦为一枚傀儡棋子。
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黑暗之下,还有真龙。
“不可能……”
马坤手持终端,浑身剧烈震颤,指尖死死抠住机身,指腹发白,青筋暴起。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猩红密报,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近乎逆流。
三年来所有的调查、所有的追踪、所有的线索复盘,全部指向苏砚辞一人。
所有人都笃定,苏军师是因妒生恨,私通外敌,布下死局。
可如今现实狠狠一记耳光,打碎了所有定论。
苏砚辞,只是台前跳梁的傀儡。
真正的黑手,始终藏在最深的阴影里,从未露面。
“境外隐秘战力大规模入境……”
王志铁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刺骨,眼底翻涌着滔天寒浪。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漏洞,所有违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三年前古原血战,防线崩坏、情报篡改、退路截断,绝非一人之力能够完成。
苏砚辞虽为首席军师,智谋通天,却没有调动境外战力、布下横跨三年天罗地网的权限与底蕴。
他的格局,只够算计人心、挑拨离间,不足以操盘一场牵动国内外势力的旷世死局。
原来从始至终,王志铁都看错了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