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在意旁人的眼光,纵横北疆三年,百万敌军在前,刀山火海在侧,世人的诋毁与轻视,他从来都视若尘埃。可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在践踏他和苑念黎相守多年的情分,在割裂他与女儿之间的血脉羁绊。
三年来,苑念黎独自撑着那个小小的家,省吃俭用,日夜操劳,受了多少旁人的白眼,熬过多少孤苦的深夜,他都一清二楚。那些艰难的岁月,是两人彼此依偎走过来的,是刻在骨血里的牵绊。如今不过是身世揭晓,身份变了,在这些豪门下人眼中,过往的情谊就成了可以随意嘲弄的笑话。
一股郁气在胸腔里缓缓升腾,周身的空气微微一凝。北疆战场上淬炼出的凛冽气场,不受控制地外泄出一丝,门前几名保镖只觉得浑身一冷,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四肢都变得僵硬起来,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弱了大半。
领头的保镖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强撑着底气呵斥:“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沈家地盘,容不得你撒野!”
王志铁没有动,只是缓缓收回目光,那一丝外泄的气场也随之敛去,仿佛刚才的压迫感只是众人的错觉。他不想动武,更不想在妻女面前,用武力制造对立。苑念黎刚刚认祖归宗,夹在血脉亲族与丈夫之间,本就左右为难,他不能再给她增添负担。
“我不会闹事。”他语气依旧平淡,“我只等在这里,直到她们愿意见我。”
说完,他索性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路边的行道树干上,安静伫立。夜色笼罩着他的身影,孤单却又无比坚定。
主楼大厅之内,沈忠透过落地窗,将门外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见王志铁不肯离去,这位执掌沈家内务数十年的老管家,脸色愈发阴沉。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苑念黎,语气带着几分规劝,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大小姐,你也看到了。此人执迷不悟,执意堵在庄园门口,摆明了是想借着往日的情分,攀附沈家的权势。”
“你如今身份尊贵,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整个沈家。若是让外人看到,沈家千金的丈夫竟是这样一个纠缠不休的底层之人,整个江城的上流圈子都会把我们当成笑柄。”
苑念黎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指尖死死绞着身上素雅的裙摆,指节微微泛白。听到沈忠的话,又透过窗户看到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心像是被撕扯成了两半。
王志铁来了。
在她陷入迷茫与无助的时候,他还是找来了。
隔着一层玻璃,她能清晰地看到他孤单伫立的模样。那个曾经在她心中顶天立地的男人,那个为了家国远赴边疆、九死一生的男人,此刻却被拦在门外,承受着无端的嘲讽与轻视。
眼眶瞬间就热了,温热的水汽在眼底打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来。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她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难眠,担心他的安危,思念他的模样。她不怕日子清贫,不怕独自吃苦,唯一的期盼,就是等他平安归来,一家人团聚。如今人就在咫尺之外,却被一道大门、一层身份,隔得遥遥相望。
身旁的苏柔茵似乎也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低落,小脑袋从苑念黎肩头抬起,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窗外。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孩子的眼睛猛地一亮,下意识地伸出小手,指着窗外,脆生生地喊了起来:“妈妈!是爸爸!我看到爸爸了!我要去找爸爸!”
孩童的声音清澈又急切,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苏柔茵挣扎着想要从沙发上跳下去,小小的身子满是向往。在孩子简单的世界里,没有什么豪门千金,没有什么阶层差距,她只知道,那是她日思夜想的爸爸,是可以依靠的人。
“茵茵,别闹。”苑念黎连忙伸手抱住女儿,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外面不方便,我们……暂时不能出去。”
“为什么呀?”苏柔茵满脸不解,小嘴微微撅起,委屈地眨了眨眼睛,“爸爸就在外面,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找他?我想爸爸了。”
孩子纯真的疑问,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苑念黎的心上。她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身份悬殊,什么是阶层鸿沟?该怎么告诉她,曾经温暖的小家,如今被突如其来的豪门规矩,硬生生搅得支离破碎?
沈忠见状,眉头皱得更紧,看向苏柔茵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考量:“小小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外面那个人,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不必再惦记他。沈家会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让你成为真正的名门闺秀。”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苑念黎心底压抑许久的怒火。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温婉的眉眼染上一层倔强,将女儿紧紧护在怀里,对着沈忠一字一句地说道:“沈管家,我敬重沈家寻回我的心意,也愿意承担起家族赋予我的责任。但是,王志铁是我的丈夫,茵茵是他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我们一家三口,相守多年,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割裂的。”
“我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议论,也不管所谓的阶层规矩。他没有纠缠攀附,他只是想见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这有错吗?”
苑念黎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字字坚定,透着一股绝不退让的底线。二十多年的平凡生活,磨出了她温和的性子,却没有磨掉她骨子里的坚韧。可以接受富贵,可以扛起责任,但绝不能抛弃相濡以沫的家人。
沈忠没想到一向温顺的苑念黎会当众反驳自己,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得如同寒潭:“大小姐,你还是太天真了。你可知,你现在的身份,决定了你不能再随心所欲。沈家坐拥千亿资产,人脉遍布江城乃至周边数市,你的婚姻,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事,它牵扯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一个毫无根基、出身平凡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你,更配不上沈家的门第。今日他能站在门外纠缠,来日便会借着你的身份四处招摇,到时候,整个沈家的颜面都会被他丢尽!”
“我劝你早日想明白,主动和他划清界限。若是执意执迷不悟,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还有小小姐。”
冰冷的话语,不断冲击着苑念黎的心理防线。她知道沈忠说的是世俗现实,是豪门圈子里默认的规则,可越是现实,她心中就越是痛苦。
一边是血脉相连、寻了自己二十余年的家族,一边是相濡以沫、共历风雨的丈夫与女儿。两条路摆在面前,无论选择哪一条,都会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看向窗外的王志铁,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是一座不会倒下的山岳。哪怕身处窘境,也没有半分狼狈。苑念黎的心一点点软了下来,她了解这个男人,他向来傲骨铮铮,若非心中牵挂着她们母女,断然不会这般隐忍等候。
“我要出去见他。”苑念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亲自和他说清楚。”
话音落下,她抱着苏柔茵,起身就要往大厅门外走去。
“站住!”沈忠厉声阻拦,手臂一横,挡在了她的身前,“大小姐,恕我不能让你出去。如今外面人多眼杂,你身为沈家大小姐,亲自出去见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传出去成何体统?”
“有什么话,让他离开此地,改日再谈。若是他识相,便该明白其中的分寸。”
层层阻拦,步步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