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山风吹过树冠,发出一阵海浪般的沙沙声。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天策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真皮扶手。
李月辉抛出的这个推测,是一个重磅炸弹。
但这个炸弹,极其合理,完美地填补了所有情报的空白。
李天策的大脑快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联。
器官走私产业链,庞大到令人发指。
它需要遍布全国的活体供体网络、顶尖的地下医疗团队、绝密的冷链运输渠道,以及能在海关和国际航线上畅通无阻的特权。
仅凭江州齐家?绝对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
齐家充其量,只是这个网络在大夏的一个高级代理人,或者说,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打手。
张老给过一份绝密档案。
楚天南在海外发家,手里握着境外买家的渠道。
但他当年带着资金回国,和齐家接头时,这条产业链在大夏境内,就已经有了根深蒂固的基础。
这说明什么?
在齐家和楚天南入局之前,大夏境内早就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暗中掌控着一切。
并且运营得天衣无缝。
还有资金流向。
李天策在辰国地下审讯室,看过一部分账本。
这条产业链每年榨取的利润,是个天文数字,那是足以买下一个小国家的财富。
但是就目前几家已知势力的分红,远远对不上这个数目。
楚天南手里也没有。
剩下的钱,流向了哪里?
李天策之前不在乎钱,他只在乎彻底摧毁这个网络,掐断那个千年老怪物的血液供养。
但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江州第一隐世门阀,沈家。
只有这种只做幕后资本控制、拥有强大底蕴的超级财团,才能无声无息地吞下并洗白这笔滔天巨款。
才能在十几年前,就铺开这张笼罩大夏的黑暗大网。
“李天策。”
李月辉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李天策的思绪。
他双手撑着膝盖,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去,那张布满死气的老脸上,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算我求你。”
李月辉看着李天策,语气艰难。
这是一个曾经在商海呼风唤雨的枭雄,向别人低头乞求。
“能不能,帮帮沈凌清?”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知道你恨她,她以前确实不择手段。”
“但就当……看在她是江小鱼亲生母亲的份上,能不能出手,把她从沈家救出来?”
李天策停下敲击扶手的手指。
目光落在李月辉的脸上。
平静,冷酷。
“我会出手。”李天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确实打算去救沈凌清。”
李月辉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一丝光芒。
“但在动手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搞清楚。”
李天策毫不留情地浇下一盆冷水。
“我冲进沈家,把人带出来,然后呢?安置在哪?”
李天策身体前倾,眼神直刺李月辉。
“安顿在你这栋半山别墅里?”
李月辉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有没有动脑子想过。”李天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如果沈家,真的是这条跨国产业链在大夏的真正掌控者。”
“那就意味着,沈凌清不是一个普通的囚犯。”
“她是沈家手里的一件核心货物,是他们用来交易或者续命的重要资产。”
“我把她抢出来,放在你这里,等于直接告诉沈家,你李月辉,就是劫走这件货物的同谋。”
李天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的滨海市。
“一旦外人知道沈凌清藏在你这里,会给你,会给林婉,造成多大的冲击?”
李月辉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天策转过身。直指问题的核心。
“到目前为止,林婉只是个局外人,她是个商人,她在商言商,名正言顺地接手齐家赔出来的那三百多亿资产。”
“即便是在辰国,她也只是被大皇子李道勋当成一个商业跳板来利用。”
“她没有真正地沾染那些见不得光的血腥。”
“器官走私、跨国截杀、地下黑市、武道厮杀。”
“这一切,都是我在前面顶着,那些躲在暗处的怪物和杀手,他们的长枪短炮,全都只会瞄准我一个人。”
李天策迈步走回沙发,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月辉。
“可一旦你把沈凌清接进这扇门。”
“林婉作为你的女儿,就会被强行绑定在这个炸药包上。”
“他们会认为你李月辉,或者是月辉集团,已经大张旗鼓地,想要插手这条黑色产业链。”
李月辉浑身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真皮沙发。
李天策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因为焦急而盲目的思维。
李月辉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他站在自己的视角,顺着李天策的逻辑,看到了那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商业竞争,再残酷,也只是停留在合同、股市、资金链的层面。
大不了破产清算,输个精光。
林婉有月辉集团的底子,有张老的官方背书,她在商界如鱼得水。
但黑暗的地下世界和武道世界,完全是另一套规则。
那是不死不休的绞肉机。
如果被那些人和势力,认定自己也参与进了这个器官链条所带动的多方黑暗世界中。
连带着林婉都可能会被拖下水。
那个时候,规则已经没用了。
无数的国际雇佣兵、亡命徒、隐藏在暗处的武道宗师,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他们需要面对的,不再是商业谈判桌上的尔虞我诈。
三重围剿。
商界、黑道、武道。
林婉干干净净的身份,会因为他李月辉的一时冲动,彻底染上洗不掉的血污。
被卷入这场她根本不该踏入的黑暗纷争。
一阵极度的后怕,让李月辉呼吸急促,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李天策看着他。
嘴角扯起一抹充满嘲弄与玩味的弧度。
“怎么?为了救一个抛弃过你的旧情人。”
李天策一字一顿。
“你还打算,再辜负你女儿一次?把她推进死人堆里?”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李月辉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上。
“你说得对。”
半晌后,李月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枭雄做派,只剩下一个父亲的自责。
他看向李天策,眼神中,多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敬畏。
“说真的,李天策。”
李月辉苦笑了一声。
“一开始,我根本看不上你,我觉得你就是个仗着拳头硬、到处惹是生非的莽夫。”
“现在看,是我瞎了眼。”
李月辉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看透这背后的局,能把婉儿护得这么严实,婉儿跟着你,确实是她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一个选择。”
李月辉扶着沙发的扶手,勉强坐直身体。
“沈凌清的事,我听你的,你不方便接,就不接,不能把婉儿拖下水。”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李月辉语气变得极其郑重,“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全力以赴配合你。”
他指了指自己枯槁的胸口。
“在我生命的这最后两个月里,我手里所有的人脉、资金、暗线,全归你调遣。”
说完正事,李月辉看着李天策,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怪异。
“但是,有些话,作为长辈,我得提醒你一句。”
李月辉眯起眼睛。
“你锋芒太露,身边的烂桃花肯定少不了,有些女人,你可以藏在暗处,但有些女人,你最好别带到明面上来。”
“婉儿那性子,随她妈,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要是真把江小鱼怎么着了,她真能跟你拼命。”
“你自己收敛着点。”
李天策直接把这番废话当成了耳旁风。
根本懒得搭理。
“我说过我要救沈凌清,就一定会救。”
李天策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走到落地窗前。
“我本来计划今晚就会动身,直接去江州沈家大宅,找到沈凌清,把她带出来。”
李天策转过身,看着李月辉。
“我刚才确实还在考虑,人弄出来之后,往哪里塞。”
“我对那个老女人没有任何好感,更不想沾染她的破事。”
“我去救她,唯一的目的,是从她嘴里撬出林如烟和江小鱼的下落,确认她们是不是安全。”
李天策停顿了一下。
“不过,你刚才的冲动,倒是提醒了我。”
“我确实可以,把她带到你这里来。”
李月辉愣住了,满脸错愕。
他刚刚才顺着李天策的逻辑,推演出了把沈凌清藏在这里的致命后果。
怎么这小子转眼又变了卦?
“你不怕把婉儿卷进来了?”李月辉瞪大眼睛。
李天策看着他。
扯出一抹极度冷酷的残忍笑容。
“前提是,我得换个方式。”
李天策迈步走近李月辉。
“我不去当这个蒙面劫匪。”
“在此之前,我会先修复你的身体,把你从这具等死的棺材里拉出来。”
李天策眼底深处,一抹暗金色的光芒悄然流转。
那是他在辰国废墟中觉醒的、凌驾于凡俗之上的修仙灵力。
“然后。”
李天策一字一顿地宣告了他的疯狂计划。
“我会让你,以她老情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走进江州沈家的大门。”
“当着那个所谓第一隐世门阀所有人的面。”
“亲手,把沈凌清带走。”
“这样,一切就都顺理合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