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腥冷。
沈建国看着李月辉手里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已经突破二十万在线人数的直播间界面。
他那张始终维持着高贵与优雅的脸,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左侧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种反应,远比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还要剧烈。
“你他妈是个傻逼吧?!”
沈建国终于破防了,他猛地往前踏出半步,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这种事情你敢开直播?!”
沈建国死死盯着李月辉,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他妈今年几岁了?三岁小孩吗?”沈建国指着手机,“你混了一辈子,好歹也是曾经的滨海首富!你堂堂一个月辉集团的董事长,居然跟我玩这种下三滥的网红手段?!”
在沈建国的认知里,到了他们这个级别的资本权贵,哪怕斗得再狠,也是在桌子底下较劲。
是暗杀,是做空,是利益交换。
谁会像个地痞流氓一样,把这种掉脑袋的黑色产业链,直接捅到几百万网民面前?
李月辉拄着金丝楠木手杖,站在原地。
面对沈建国的气急败坏,他表现得十分淡然,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我玩什么手段,取决于我有什么牌。”
李月辉咳嗽了两声,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
“我现在肺烂了,手里就这上百个拿着铁棍的保镖,我肯定弄不死你,也干不过你外围的战术小队。”
李月辉看着沈建国,眼神极其平静,那是将死之人特有的空洞。
“但我无所谓了,我没几天可活了。”
“我临死之前,只想把我当年的女人抢回来,别的,我什么都不管,什么体面,什么规矩,关我屁事?”
沈建国深吸了两口气,强行把翻滚的怒火压下去。
他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把枪收起来!全他妈收起来!”沈建国冲着手下嘶吼。
“咔咔咔。”
沈家保镖们迅速将手枪插回枪套。
枪战绝对不能在直播镜头前发生,一旦响枪,性质就彻底变了,从走私纠纷直接升级为恐怖袭击,谁也压不住。
何况是在眼下这个风口浪尖上。
谁敢冒头,谁就会出事。
沈建国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西装领口,死死盯着李月辉。
“有条件,好谈。”
沈建国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把直播关了,不然这事惹出来的后果,你月辉集团,甚至你李月辉全族,都承受不起!”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只有沈建国自己清楚,沈家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沈家在江州,在整个江南,根本不被大众熟知,哪怕是身价十个亿的富豪,也未必听说过沈家的名号。
只有真正站在金字塔最顶尖的那极少数人,才知道沈家的能量有多恐怖。
沈家在江南的实体产业寥寥无几,不过是几家高档会所,几个私人港口,仅仅是为了维持家族在这里生活的特权和便利。
他们真正的战场,在海外。
沈家是全球最顶级的隐形投资财阀,做空基金,油田开发,军工生产线,期货市场。
这些动辄能够影响一个国家经济命脉的庞大产业背后,都有沈家隐形控股的影子。
世人看到的,只是他们麾下一个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影子公司。
沈家,永远藏在最深的海底。
一旦这场直播把沈家彻底曝光,让全世界知道这个隐形的金融帝国居然还深涉跨国活体器官贩卖。
那么引发的国际资本反噬和多国联合调查对于沈家的打击,绝对超过了十个天人境大宗师直接杀进沈家祖宅!
“关直播可以。”
李月辉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现在的神态仿佛回到了二十岁那年在街头抢地盘时的混不吝。
“但你用后果来威胁我,就太小儿科了。”
李月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用死来威胁一个正在等死的人,沈建国,你们沈家的男人,还真是个个都没出息。”
沈建国被这句话噎得胸口一阵憋闷,脸色铁青。
他死死握着拳头,如果眼神能杀人,李月辉已经被千刀万剐。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建国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我刚才说过了,”李月辉语气极其简单,“我要带沈凌清走,带我的女人走,其他的,我通通不参与,也不关心。”
沈建国闻言,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
他现在巴不得李月辉狮子大开口,找他要钱,要地盘,哪怕李月辉现在开口要五十个亿,一百个亿的现金。
沈建国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人直接打款,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沈家来说就不叫问题。
可偏偏,李月辉只要这个女人。
而沈建国,偏偏不能把这个女人交出去。
因为这涉及到一个连沈家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巧合。
沈凌清体内的某个器官,恰好和海外那个最重要,最不能得罪的怪物需求,完全匹配。
沈建国已经和那边通了气,今晚这艘船就是要把沈凌清连夜运到东瀛国,立刻开始移植手术。
如果现在把人交给李月辉,供体断裂,那个“大人物”的怒火即便是沈家,也难以承受。
李月辉看出了沈建国的极度纠结。
他没有耐心耗下去。
“既然你舍不得,”李月辉冷笑一声。
“那就继续吧。”
李月辉举高了手里的手机,确保摄像头把整个集装箱和沈建国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你开你的枪,我抢我的人。”
“鱼死网破,今天晚上谁他妈后退一步,谁就是孙子!”
沈建国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李月辉手机屏幕上疯狂暴涨的直播人数,满屏都是“卧槽”“这是拍电影吗”“快报警”。
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
沈建国死死咬着牙,犹豫了足足十秒钟。
“等我一下。”
沈建国扔下这句话,转身走到十几米外的一辆迈巴赫后面,掏出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
李月辉就站在原地,手里举着手机,表情平静得出奇。
混在保镖人群中的李天策,压低帽檐,冷眼旁观。
足足过了五分钟。
沈建国拿着手机,黑着脸走了回来。
他走到李月辉面前两米处,停下。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震怒,还有一丝深藏的忌惮。
“我答应你了。”沈建国一字一顿,“人,你可以带走。”
李月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其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沈建国居然真的顶不住压力把人放了,看来这直播的杀伤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李月辉点点头,正要招手,下令保镖把维生仓抬上车。
“等等。”
沈建国突然开口,死死盯着李月辉。
“在此之前,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李月辉停止动作。
“你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甚至连命都不要,”沈建国目光如炬,似乎想看穿李月辉的灵魂,“真的,只是为了救沈凌清?”
他不相信一个资本家会为了十几年前的旧情做到这一步,这不符合资本的逐利逻辑。
李月辉愣了一下。
随即,他一脸懵逼地看着沈建国,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弱智的问题。
“不然呢?”
李月辉嗤笑一声。
“你们沈家确实有钱,但老子也不缺钱啊!”
李月辉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老子白手起家,创办了千亿市值的月辉集团,就算现在退下来了,手里起码还有上百个亿的现金流当零花钱,我要你什么?要你的股份还是你的命?”
李月辉看着沈建国,脸上浮现出一抹看透世事的坏笑。
“别装了,建国,到了咱们这个身价,还有什么好装的?”
“一个亿,十个亿,一百个亿,一千个亿,在咱们眼里其实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银行账户上的一串数字。”
李月辉的语气变得有些苍凉。
“只是钱越多,咱们到最后就越难脱身,就越被架在火上烤。”
“说实话,你们沈家现在看着风光,成天战战兢兢地藏在水底下,过得未必有我舒服。”
“对吧?”
沈建国被这番直白到极点的话怼得哑口无言,他错愕地看着李月辉。
李月辉懒得再看他的脸色。
手指在屏幕上一点,直接关闭了直播间。
他随手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然后冲着身后的保镖摆了摆手。
“抬人,上车。”
四个保镖立刻抬起装有沈凌清的医疗维生舱,稳稳地走向不远处的重型商务车。
李月辉转过身,拄着手杖,慢吞吞地往自己的迈巴赫走去。
在即将拉开车门的那一刻。
李月辉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夜风中脸色铁青的沈建国。
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大舅哥。”
“说真的,我对你做的那些烂生意,一点兴趣也没有。”
李月辉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晰。
“但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很多事情,没有你们沈家想的那么简单。”
“连辰国皇室那么稳的盘子,都在一夜之间倒了,改天换日,你真的觉得你们沈家这样继续玩火下去还能存活多久?”
沈建国猛地攥紧了拳头。
“天下之事,纷纷扰扰,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李月辉叹了口气。
“没有一成不变的王朝,也没有永远不会倒塌的门阀世家。”
“能像我这样,到老了之后,守在心爱的女人身边,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后的日子。”
“这是多少富豪权贵们,做梦都求不来的结果。”
李月辉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我们后会有期吧。”
车门缓缓关上,李月辉最后的声音飘了出来。
“沈家家主,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不是在法制频道的电视上。”
“告辞。”
迈巴赫的引擎轰鸣。
三十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护送着那辆装载维生仓的重型卡车,嚣张地掉头。
沿着来时的路,浩浩荡荡地驶离十三号码头,消失在夜色中。
沈建国就这么站在原地。
看着李月辉的车队潇洒离去,海风将他的西装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阴毒光芒。
“你会后悔的。”
沈建国喃喃自语。
接着,他转过身,抬起右手,猛地一挥。
“所有人,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