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清坐在真皮座椅上,她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曾经盛满了精明与高傲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
她死死盯着车顶的真皮内衬,过了足足十秒钟,僵硬的脖颈才转动了一下。
关节处发出干涩的脆响。
“呼!”
一条长长的的白雾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沈凌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的腹部。
那里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缕温热、蛮横的金色能量,正在她的经脉里来回穿梭,强行粘合着她碎裂的生机。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山黑影,轻声叹了一口气。
“林如烟出国了。”沈凌清开口,她的声音十分沙哑,像是很久都没有说过话。
李天策没有转头,视线依旧看着前方,身体陷在阴影里。
“三个月前。”沈凌清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把手里关于月辉集团的所有股权和控制权全部交了出去。”
“我带走了如烟,没过几天,她就办好了出境手续,去了米国。”
车厢里很静。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是去深造,去米国顶尖的商学院学习更先进的管理知识。”
“但我了解她。”沈凌清闭了闭眼。
那场在滨海的血雨腥风,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脱了一层皮。
尤其是自己和林婉关于集团权利的争夺,把两边原本就不算深厚的感情撕扯得粉碎。
“那段时间,大家都在拼命,伤得最重的,不是手里的买卖,是感情。”
沈凌清睁开眼,盯着李天策的侧脸。
“无论是林婉,还是你李天策,在如烟的心里,分量都太重了,重到她根本无法面对。”
沈凌清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的那个码头送别。
林如烟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转过身时,那张清纯的脸上没有任何泪水,只有一双空洞、落寞到了极点的眼睛。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灵魂的木偶。
“如烟对你的感情,在整个滨海都是独一无二的。”沈凌清坐直了身体,目光正视着李天策。
“我知道你们之间那点事,如烟这个丫头,骨子里保守,她把尊严和清白看得比天还大。”
“她的第一次,对她来说,意义远大于生命,她接受不了后来的事情,更无法面对你和林婉的关系。”
沈凌清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她虽然事事都听我的,但我决定不了她的任何事情。”
“如果你真想让她回来,或者想确认她的安全,你只能自己出面。”
“给她打电话,或者自己飞去米国找她,我现在这个状态,也当不了这个传话筒。”
李天策听完,没有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江小鱼呢?”李天策抛出第二个名字。
听到“江小鱼”三个字。
沈凌清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瞳孔,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的十根手指瞬间死死攥在一起,发出一阵骨节握紧的脆响。
沈凌清猛地低下了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鱼在哪里。”
李天策眉头瞬间锁死。
“你贴身带着她离开滨海,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天策逼视着她。
沈凌清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通红,眼角流出两行干涸的血泪。
“我是被沈家那帮畜生骗过去的!”沈凌清咬牙切齿,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两个月前,沈建国突然给我打了个秘密电话,他说老爷子不行了,正在观海崖的祖宅里安排后事,准备分配沈家在全球的影子公司股份和海外基金。”
沈凌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十几年前就跟沈家决裂了,我比谁都清楚那是个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对他们的遗产没有任何兴趣,我本来已经拒绝了。”
“可是,最后拿过电话的,是老爷子本人。”
沈凌清的眼中闪过一抹惨烈。
“老爷子在电话里一直咳嗽,他说他快死了,想在闭眼之前,看看自己的亲生女儿,看看当年唯一有本事白手起家的女儿。”
“我信了,我以为人到了临死的时候,总会有一点点亲情。”
“我万万没有想到,沈家那群畜生,居然会绝情和残忍到这种地步!”
沈凌清伸手死死抓着座椅边缘。
“但我去江州之前,留了个心眼,我把小鱼安顿在江州城外一个绝对隐秘的地下安全屋里。”
“那是连李月辉都不知道的地方,我一个人,孤身去了沈家祖宅。”
“结果,我刚进沈家大门……”
沈凌清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无尽的恨意。
“沈建国带着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私人保镖,直接把我按在地上。”
“剥夺了我的手机和所有联系工具,他们把我囚禁在地下室里,整整三天。”
“沈建国拿着一份合同威胁我,让我立刻重回月辉集团,动用我当年留下的所有暗线,强行架空林婉,重新掌控董事会。”
“他要利用月辉集团在滨海和海州的几条深水港海运线,为沈家的一批违禁货物走私提供绝对的掩护。”
沈凌清冷笑了一声,面容扭曲。
“我拒绝了,我沈凌清虽然狠,虽然爱权,但我做人向来坦坦荡荡。”
“我既然公开宣布退出了月辉,把摊子交给了林婉,我就绝对不会干出尔反尔、在背后捅自己人刀子的烂事!”
“谈判破裂了。”
“沈建国气急败坏他让人送进来一碗水,我被几个人强行按着灌了下去。”
“不到十秒钟,我的身体就失去了知觉。”
沈凌清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在我彻底昏死过去之前,我听到沈建国说,江小鱼已经被他们的人从安全屋里挖出来了。”
“他说,我们母女二人的血型和配型一模一样。”
“下场,也会一模一样。”
“我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直到后来,在昏迷中,我因为剧烈的疼痛短暂地醒过来一次。”
“我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几个戴着面具、说着东瀛话的医生,正在用手术刀生生割开我的右腰。”
“把我的肾脏捧了出去,装进冷藏箱。”
“我没有反抗的余地,接着又是一针麻醉,再次醒来,就是你拍碎冰棺的时候了。”
坐在一旁的李月辉,听完了全部的话。
他那张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老脸,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砰!”
李月辉一拳砸在迈巴赫中央的实木小吧台上。
“畜生!这群没人性的王八蛋!”
李月辉双眼通红,大口吐着粗气。
“老子这辈子混江湖,挣大钱,顶多也就是抢地盘、弄点来路不明的黑钱。”
“可老子从来不把人命当成牲口宰!”
“沈建国那个杂碎,沈凌清和小鱼身上,流着的都是他们沈家的血!”
“他连自己的亲妹妹和亲外甥女都不放过?!这群门阀世家,简直是畜生不如!”
李天策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面上没有任何愤怒,只有那一双金色的竖瞳,光芒越来越盛。
他在脑海中快速过滤信息。
刚才在东郊十三号码头,他利用神识和速度,暗中搜查了整艘远洋货轮和岸上的所有货柜。
除了躺在冰棺里的沈凌清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活体供体的存在。
如果江小鱼真的在两个月前就被沈家抓获。
那么,现在的江小鱼在哪里?
是已经作为第一批“货物”,提前被送往了东瀛?
还是说,她现在依然被关在江州沈家大宅的某个秘密地下室里,等待着下一批跨国货轮的起航?
“调头!”
李月辉一把抓起车载对讲机,冲着前方的司机声嘶力竭地大吼。
“给老子调头!回江州!去小鱼之前藏匿的那个安全屋,或者直接去沈家祖宅!”
“沈建国那个杂碎没准是在虚张声势!他在骗你!小鱼可能还没落到他们手里!”
李月辉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现在已经彻底慌了神。
“不用了。”
李天策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却直接掐断了李月辉的咆哮。
“现在过去,除了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李天策拉了拉大衣的领口,站起身。
“看好沈夫人,我答应过你带她出来,这件事,我已经做到了。”
李天策站在车厢中央,俯视着面前的李月辉。
“剩下的事,找人的事,杀人的事。”
“由我亲自来办。”
话音未落。
李天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迈巴赫后排车门的手柄上。
此时,这辆重型防弹商务车正在沿海高速公路上疯狂飙车。
时速超过一百二十公里。
窗外是呼啸的狂风和撕裂夜空的暴雨。
“天策!你要干什么……”
李月辉愣了一下,随即惊呼出声。
“咔嚓。”
车门在高速行驶中被打开。
“轰!”
刹那间。
狂风和暴雨排山倒海般涌入豪华的车厢。
将里面的文件和酒杯吹得满地乱滚。
李天策身形未动,迎着暴风雨。
迈步,向前跨出。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连一个多余的翻滚都没有。
一脚踩在坚硬的沥青路面上,巨大的动能被他体内的邪龙灵力瞬间化解。
紧接着。
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公路上闪烁了一下。
犹如一道劈开黑夜的黑色闪电,直接越过了三米高的水泥隔离带。
纵身一跃,消失在了茫茫的荒山黑夜之中。
“啪!”
失去了外力控制的车门,在狂风的惯性下再次重重关上。
锁死。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打翻的红酒在羊毛地毯上缓缓蔓延。
沈凌清坐在冰棺里,整个人处于一种绝对的呆滞状态。
她死死盯着李天策刚刚坐过的那个空荡荡的皮革座椅,眼角还在挂着干涸的血迹。
从车门打开,到那个男人像神明一样走入一百二十公里时速的暴风雨,前后不过两秒钟。
这种完全超脱了世俗武道常理的画面,彻底摧毁了她作为财阀高层的认知。
她转动脖子,看着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李月辉。
“是他……救了我?”沈凌清的声音在发抖。
李月辉颓然地坐回地板上,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水。
“是他,不仅救了你。”
李月辉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就连我,也是他用怪物一样的手段,把我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李月辉撑着坐回沙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只是,接下来的江州,要死多少人,可就没人知道了。”
“如果沈家真的动了小鱼,今晚的沈家,可能会变成一片死地。”
沈凌清坐在那。
她的眼神剧烈地变幻着。
那个曾经执掌千亿集团、手腕毒辣的商界女王,正在这股邪龙之力的修补下,重新复苏。
“我们不能让李天策一个人去孤军奋战。”
沈凌清开口了。
她从冰棺里跨出一条腿,踩在地毯上。
“我知道一个地方,对于沈家来说,重于泰山。”
沈凌清死死盯着李月辉。
“那是沈家在江州城内设立的唯一一处核心枢纽,所有影子公司和跨境大宗资金交易的真实机房。”
“也是他们堆放百亿海外无记名债券的地下金库。”
“现在,沈建国的所有注意力和留守的大宗师,必然全部调回了祖宅,去防止李天策。”
“沈家的后方,现在是一片真空。”
沈凌清把手伸向李月辉,脸色惨白,眼底却燃着熊熊的复仇之火。
“叫上你所有的黑衣保镖,立刻调头。”
“我们现在带人过去,抄了沈家的老底,给他们来一个出其不意的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