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层楼顶天台。
夜风凛冽。
天台边缘的砂石被狂风卷起,发出一阵阵细碎的摩擦声。
楚天南坐在一辆特制的黑色轮椅上。
轮椅停在天台正中央,他的腿上盖着一条黑色的羊毛毯。
天台上空无一人,他没有带任何保镖,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
楚天南手里转动着两枚铁核桃,目光盯着通往天台的唯一那扇精钢安全门。
他在等。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落地声,突然从楚天南的身后传来。
不是安全门。
是天台边缘的护栏外侧。
楚天南嘴角的笑容刚刚泛起,瞬间僵硬。
他猛地转动轮椅,看向身后。
李天策。
他没有走楼梯,也没有坐电梯。
他像一片黑色的树叶,直接从天台边缘一百多米高的垂直外墙上,翻了上来。
军靴稳稳地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李天策拍了拍风衣下摆上沾染的灰尘,语气极其平淡。
“一百多米,我暂时还不会飞。”
李天策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迈开腿,朝楚天南走去。
“只是借用了一些外墙的落水管和空调外机,不然,你在大楼里给我安排的那些陷阱,太耽误我的时间。”
李天策在距离楚天南十米的位置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楚天南。
“我很好奇。”李天策的目光落在楚天南盖着毛毯的双腿上,“你手里掌控着整个大夏最庞大的器官走私链。”
“只要你想要,什么样的顶级器官、什么样的外国医疗团队弄不到?”
“为什么,唯独你的腿不治好?”
李天策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天天坐在这把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当残废的感觉,很舒服吗?”
听到这句话。
楚天南手里转动的铁核桃猛地停住,那双阴鸷的眼睛瞬间沉了下来。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滨海的夜。
那条漆黑的高速公路,他的一双膝盖骨,被枪硬生生打得粉碎的场景。
那是他楚天南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屈辱。
而这一切,全是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
楚天南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怨毒。
“不治。”
楚天南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虚伪的枭雄笑容。
“保持这个样子,能让我时刻清醒,时刻记住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李天策对他的仇恨毫无兴趣。
他环顾了一下天台四周,神识瞬间铺开。
“不浪费时间了。”李天策收回目光,“小鱼在哪,我来接人。”
楚天南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
他看着李天策,像是在看一个极其天真的白痴。
“李天策。”楚天南笑了,“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人在我手里,你不打算拿点什么东西,来跟我换?”
“换?”
李天策轻笑了一声。
“我都答应你,今晚没有去灭沈家满门了,你还打算提什么条件?”
李天策摊开双手。
“江州第一隐世门阀,一整个沈家,几百条人命,加上他们分布全球的无数产业和黑金生意。”
“难道在你这里,还换不来一个江小鱼?”
楚天南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李天策居然会抛出这种堪称强盗逻辑的话。
他在电话里,明明是拿江小鱼的命来威胁李天策,不准他去动沈家。
结果到了李天策嘴里,这居然成了一个已经兑现的“交易筹码”。
“你不能灭沈家。”楚天南咬着牙开口。
“为什么?”李天策眼皮一挑。
“原因很简单。”
楚天南压制住情绪,脸上展现出一种极度自信的从容。
“你如果真的灭了沈家,你在这个世界上,绝对无法立足。”
“不管是大夏官方,还是海外财团,都会把你当成必须铲除的恐怖分子。”
“而且,就算你灭了沈家,这条跨国器官走私线,依然会正常运转。”
楚天南转动着手里的铁核桃。
“这条产业链太庞大了,它根植于人性的贪婪和对死亡的恐惧。”
“它绝对不会因为损失了几个家族或者门阀,就彻底断裂,马上会有新的‘沈家’顶上来。”
李天策双手插兜,眼神玩味地看着他。
“那如果,我把我知道的这些家族,全都灭掉呢?”
李天策语气平静地报出一个个名字。
“比如沈家,比如齐家,比如云山的那些余孽,比如,在辰国地底下的那个老怪物。”
李天策每说出一个名字,楚天南的心脏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既得利益者,如果全都死了,这条产业链,还能运行吗?”李天策看着他。
楚天南的眼角抽搐得更加厉害了。
他死死盯着李天策。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沈家、齐家、老怪物。
这几方势力,随便拿出一个被彻底拔除,都会引起整个大夏甚至世界格局的巨大地震。
可眼前这个男人,居然一张嘴,就要把他们全部赶尽杀绝?
楚天南突然笑了,嘴角泛起一抹极度戏谑的弧度。
“李天策,你的口气,真的大得没边了。”
楚天南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我的情报网没出问题的话,你在辰国的宝格丽酒店,受了极重的内伤,甚至伤及了武道本源。”
“那个老怪物,给了你极其恐怖的压力,差点当场把你撕成碎片。”
楚天南死死盯着李天策的眼睛,试图找出对方心虚的破绽。
“而且,到目前为止,那个老怪物,仅仅只恢复了十分之一的实力而已。”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在那个怪物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在他的手里,灭掉这么多一直在给他提供新鲜血液供养的豪门家族?”
李天策微微皱眉。
他没有想到,楚天南的情报网居然渗透得这么深。
他和那个怪物在辰国废墟底下的巅峰之战,大夏和辰国官方都已经将其列为SSS级绝密,进行了最高级别的封锁。
可楚天南不仅知道,甚至连老怪物的恢复进度都一清二楚。
李天策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瞬间完成了所有线索的闭环。
“当初你被大夏通缉,逃到海外,一手创办了血红杀手组织。”
李天策看着楚天南,语气冰冷地揭开底牌。
“你不仅深度参与了这条跨国器官走私链,后来,你还把这条线介绍给了齐家,让他们当了明面上的代理人。”
李天策跨前一步。
“难道说,在那个时候,其实一直是大皇子李道勋,在背后给你提供资金和庇护?”
“你楚天南,在海外流亡的这些年,一直在给辰国皇室当狗?”
没等楚天南反驳,李天策突然摇了摇头。
“不对。”
“我明白了。”
李天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应该是你在海外流亡的时候,先是得到了齐家的黑金资助,然后,你通过地下渠道,搭上了辰国皇室的线。”
李天策目光死死锁定楚天南。
“你手底下的那个血红杀手组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里面的教官和核心骨干,应该和东瀛国的某些隐秘势力,有着极深的关系吧?”
在楚天南越来越诧异、甚至有些震惊的目光中,李天策继续开口。
“你的背后,根本没有大夏国的任何背景。”
“不管是曾经的江州齐家,还是现在的沈家,都不过是你楚天南一直在利用的工具和挡箭牌。”
“你早就把自己,卖给了辰国皇室,以及东瀛国的势力。”
“花辰国皇室的钱,用东瀛国的人。”
李天策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你是他们插在大夏江南的一把刀。”
“你想要继续控制这条每年几百亿利润的器官产业链,只是你个人的贪欲,而更深的一层。”
“是你在利用这条线,在帮你在海外的主子,完成对大夏国核心资源的隐形掌控。”
“以及,为他们的武道渗透进行铺路。”
“对吧?”
夜风呼啸。
听着李天策把这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推断全部说完。
楚天南那双一直强装镇定的眼睛,终于出现了剧烈的动容。
他紧紧盯着李天策,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张脸,看穿李天策的灵魂。
这个男人,不仅武道通神。
他的心智和推理能力,妖孽得让人毛骨悚然。
足足过了一分钟。
楚天南突然抬起双手。
“啪,啪,啪。”
他开始用力地鼓掌,铁核桃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精彩。”楚天南笑眯眯地看着李天策,眼中却满是杀机,“非常精彩,无与伦比精彩的推测……和编造。”
他没有承认,但他的态度,已经丝毫不掩饰默认的意味。
李天策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怎么?底牌都被掀干净了,都到了这个份上,你还不打算承认?”
李天策觉得有些好笑。
到了楚天南这个级别的枭雄,做局被看穿,应该大大方方地摊牌才对。
还在遮掩什么?
楚天南摇了摇头,面带微笑。
“我肯定不会承认。”
楚天南摊开双手。
“你知道你刚才罗列的那些,是什么罪名吗?”
“全天下最大的罪,叛国。”
李天策更加好奇了。
“你现在干的这些买卖,走私器官、谋杀、跨国洗钱,和叛国罪名的最终结果,有什么区别吗?”
李天策双手插兜,“横竖都是一死,死于枪毙还是注射,对你来说很重要?”
“当然重要。”楚天南笑着摇头。
“器官走私也好,杀人也罢,那些罪名,大夏官方哪怕立案,也是捕风捉影。”
“只要证据链拿不住我,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只要不被当场抓到。”
楚天南的眼神变得阴狠。
“可叛国罪不一样,一旦被定下来,哪怕只是嫌疑!我都会遭到大夏最顶级官方势力不死不休的追杀。”
“我甚至在整个华人圈,都没有任何容身之地。”
楚天南突然话锋一转。
他玩味地看着李天策。
“况且。”
“现在,只是假如。”楚天南加重了语气,“假如,你刚才说的全是真的。”
“假如,我的幕后老板,真的是辰国皇室和东瀛财团。”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立刻冲过来杀死我?”
楚天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你是不是想提着我这颗脑袋,去找你身后的那些大夏高层,去邀功请赏?”
“成为大夏国,当代最大的英雄?”
楚天南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种极其可笑的幻想。
“英雄啊!现代的救国英雄!即便是在底蕴深厚的大夏国,这也是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的至高荣耀了!”
“光宗耀祖,世代流传,对吧?”
面对楚天南这番极其讽刺的煽动。
李天策没有任何愤怒,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耸了耸肩。
“你是个傻逼吧?”
极其平淡的一句脏话。
楚天南被骂得当场一愣。
他举在半空中的双臂僵住了,满头雾水地看着李天策。
“你在说什么?”楚天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李天策双手插兜,转过头,目光看了一眼天台外遥远、漆黑的夜色。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李天策的声音很轻,“我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我背后有大夏的官方高层在授意,是因为我骨子里有一腔热血。”
李天策转回视线,盯着楚天南。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铲除汉奸,为了匡扶所谓的家国正义?”
楚天南没有说话。
因为在他、以及所有和李天策交过手的大佬看来。
事实就是如此!
李天策强势现世,雷霆插手器官产业链。
直接拔除云山和齐家,甚至不惜只身杀入辰国,毁天灭地,引发了两国的外交地震和舰队对峙。
这种种不计后果的疯狂举动。
除了“国家利刃”、“护国战神”这种极其宏大的正义感支撑。还
有什么理由能解释?
看着楚天南默认的表情。
李天策淡淡地开口了。
“其实。”
“你当初回国,在江州最开始布局的时候,你控制了总督,控制了江州所有的门阀世家。”
“你完全可以老老实实地收并江州,去达成你那些可笑的洗钱和渗透目的。”
李天策语气中,透着一股视万物如草芥的极度冷漠。
“那个时候,我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哪怕你把江州整个翻过来,把江南的地皮刮地三尺,哪怕你把天捅个窟窿。”
“只要你不惹我。”
“那一切,和我李天策,没有半点关系。”
在楚天南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收缩的瞳孔中。
李天策漆黑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嘴角,勾勒起一抹冷酷,和残忍冷笑。
“可是。”
“直到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把手伸到了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