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玉的迈巴赫跟在后面,两辆车保持着安全距离,沿着滨海大道往市区方向行驶。
前车里只有三个人。
林婉坐在后排左侧,李天策在中间,苏红玉在右侧。
这个座次安排是林婉定的。
她自己靠窗,苏红玉也靠窗,李天策坐中间。
谁都不吃亏,谁都不显得被冷落。
女人的小心思,有时候比商业谈判还精密。
苏红玉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肩膀终于松下来,西装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你知道吗,这半个月我差点以为你真的要废了。”
她侧过脸看着李天策,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外面的风言风语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你被辰国的老怪物吸干了功力,有的说你已经躺在ICU里靠呼吸机续命,还有的说你其实已经死了,月辉集团秘不发丧。”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我差点就信了。”
李天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红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这张脸确实白得不正常,眼窝也确实比之前深了,但眼神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平静、冷淡,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她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装腔作势的人,真货和假货她分得清。
“今天看到你站在台上,我就放心了。”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柔软。
“装可以装一时,装不出那种气势,你没事就好。”
林婉坐在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看苏红玉,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
苏红玉注意到了。
她转过头,大大方方地看着林婉。
“林总,我说这些话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林婉的语气很平,“你说的是实话。”
苏红玉笑了一下。
她喜欢林婉这一点,从不装,也不假。
两个女人之间有一种默契,谁都不掩饰对同一个男人的好感,但谁都不会越界。
这种平衡很微妙,需要两边都有足够的心胸和底气。
“今天来的那些人,看到你没事,应该就消停了吧?”苏红玉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
李天策靠在座椅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不会。”
苏红玉皱眉。
“他们不是来看我有没有事的。”
李天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废了,确认不了,就会有下一步。”
“下一步?”
“直接动手。”
车里安静了两秒。
林婉转过脸看着他。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知道李天策说的是实话,那些人对邪龙的恐惧是真实的,但他们更怕的是被骗。
一旦怀疑种子种下去,总有人会忍不住跳出来试探。
“你觉得谁会先动手?”林婉问。
李天策想了想。
“云山。”
苏红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上次在海州的帝王国际酒店,李天策怒镇云山,逼云山一位老祖出面。
况且这段时间,器官产业链波动受到冲击最大的,也是这个隐世势力。
“云山的实力深不可测,如果真是由他们出手来试探……”
苏红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李天策很强,强到能打爆天人境。
但那是在全盛时期。
现在呢?
她不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但一个刚受过重伤的人,面对云山的绞杀,怎么想都不乐观。
“你有把握?”她问。
李天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红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他像一口深井,你以为探到底了,下面还有更深的暗流。
“他们在哪里等着?”林婉问。
“前面。”李天策说,“选了个没人的地方。”
林婉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邪龙的直觉,这种东西解释不清,但从来没有错过。
……
滨海大道往东行驶十五公里,是一段废弃的绕城高速。
路面坑洼,两侧是荒废的工地和拆迁了一半的民房,没有监控,没有人烟,连流浪狗都不愿意来。
两辆车减速,停在了匝道口。
前方的路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绿袍,一个穿黑袍,都是老者。
头发花白,面容枯瘦,但站在那里像两把出鞘的刀。
路面上散落着碎石和玻璃碴子,风从两侧的废墟里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云山双鬼。
李天策推开车门。
林婉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别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天策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去,他们会跟到玫瑰庄园,你选哪个?”
林婉没有说话。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活着回来。”
“嗯。”
李天策下车,关上车门。
风很大,吹得他的西装下摆往后飘。
他没有系最下面的那颗扣子,衣领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站在车头前,看着五十米外的两个人,没有往前走。
苏红玉摇下车窗,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看着李天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转头看向林婉,林婉坐在车里,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冰。
但苏红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在克制。
绿袍老者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腿在半个月前被李天策打伤过,走路还有点瘸,但气势不减。
宗师巅峰的气场全开,方圆百米内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李天策。”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板,“半个月不见,别来无恙。”
黑袍老者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像蛇一样,死死盯着李天策的每一个动作。
李天策看着他,没有说话。
绿袍老者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李天策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腰腹,从腰腹扫到双腿。
罡气波动。
他感受不到任何罡气波动,不是被压制,不是被隐藏,是根本没有。
他的心猛地一跳。
半个月前,这个人站在帝王国际酒店的宴会厅里,光是气势就让整个大厅的人喘不过气。
一拳打碎进口大理石地面,一砖拍飞自己,一招逼退黑袍老者和救走他们的老祖。
那个时候,这个人身上的罡气浓烈得像实质性的火焰,靠近一点都会被灼伤。
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受伤了。”绿袍老者说。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条毒蛇发现了猎物的伤口。
李天策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承认,不否认。
黑袍老者往前走了一步,和绿袍老者并肩而立。
两位宗师巅峰的气场叠加在一起,空气中隐隐传出嗡鸣声。
路面上细小的碎石开始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师兄,他的罡气……”黑袍老者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很诡异。”
绿袍老者也感觉到了。
李天策体内确实没有罡气波动,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深渊底部透出来的一丝寒气,若有若无,让人后背发凉。
他感受了三次,每次都是刚捕捉到就消失了,像是幻觉,又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刻意隐藏自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怀疑,和忌惮。
宗师巅峰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个人不对劲。
但他体内的空虚也是真实的。
两种完全矛盾的感知在他们脑子里碰撞,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绿袍老者咬了咬牙。
他知道今天是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等这个人的伤养好了,死的就会是他们。
宗师巅峰的尊严和恐惧在脑子里打了一架,恐惧输了。
“不管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动手。”
两个人的气势同时爆发。
绿袍老者双手成爪,指尖泛起幽绿色的光芒。
那是他的绝技“幽冥毒爪”,专破内家罡气。
黑袍老者袖口滑出两柄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刀刃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两个人一左一右,朝李天策扑过来。
速度很快。
宗师巅峰的速度,普通人连影子都看不到。
李天策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躲,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像是散步,但时机卡得恰到好处。
刚好卡在两个人扑到一半、招式还没完全展开的节点上。
绿袍老者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敢迎着两个宗师巅峰的围攻往前走。
除非他有绝对的把握。
李天策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画了一个很小的弧线。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杀伤力,甚至连罡气都没有调动,但云山双鬼同时停了一瞬。
因为那个动作太从容了。
从容到像是老师在指点学生出招。
就是这一瞬。
零点几秒的犹豫。
李天策的左手伸进西装内兜,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暗器,是一枚钻戒。
林婉手上的那枚婚戒,他下车前从她手指上摘下来的。
林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但她没有问。
钻戒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
绿袍老者看到那道光的时候,脊背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一缕被封存在钻石内部的罡气,浓烈得像压缩到极致的高爆弹药,随时都会炸开。
他认出了那道气息。
邪龙之力。
巅峰时期的邪龙之力。
“小心!”他喊出来了,但已经晚了。
李天策捏碎了钻石。
咔嚓。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轻,在这片废弃的高速公路上几乎听不见。
但那一瞬间,方圆一公里内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停了。
碎石不再震动。
空气凝固了。
绿袍老者和黑袍老者的身体同时僵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头顶按住。
他们的瞳孔剧烈收缩,眼中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浓烈的金色。
那缕邪龙之力从碎裂的钻石中涌出来。
释放。
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猛兽终于挣脱了牢笼,张开嘴,露出獠牙。
金色的罡气在半空中凝成实质,化作一条龙形的虚影,盘踞在李天策头顶。
龙影不大,只有手臂那么粗,但那股压迫感让两位宗师巅峰的双腿同时发软。
这是巅峰邪龙之力。
一拳打翻天人境、一剑斩碎退千年女尸太阴死绝剑的邪龙之力。
不是现在的李天策的。
是半个月前,全盛时期的李天策的。
绿袍老者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这是陷阱。
然后金色淹没了他的意识。
李天策没有看结果。
他转过身,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动作很自然,像是去路边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车门关上的瞬间,身后传来两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然后是尘土扬起的声音。
林婉看着他。
苏红玉看着他。
两个女人的表情完全不同:林婉是沉默,苏红玉是震惊。
李天策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脸色比上车前更白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鬓角湿了一片。
“开车。”他说。
司机踩下油门,黑色奔驰从两具尸体旁边驶过。
后视镜里,绿袍和黑袍的身体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像被什么巨兽碾压过一样,扭曲、破碎、不成人形。
林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摸到了他掌心里碎裂的钻石残渣。
尖锐的碎片嵌进他的皮肉里,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指腹。
“没事。”李天策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碎玻璃而已。”
苏红玉坐在右侧,看着他。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亲眼目睹了刚才那一幕:一个受伤未愈的人,面对两位宗师巅峰的联手围攻,只用了一招。
一招,就把两个人碾成了肉泥。
那种力量,根本不是人类应该拥有的。
但她也看到了他现在的样子。
苍白的脸,微颤的手指,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他很强,强到离谱,但这份强大是有代价的。
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