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架武装直升机沿着海岸线低空飞来，远处公路上，警车与军用装甲车已经拉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车队。
海岸附近的居民，早在十几分钟前就被紧急疏散。
几次剧烈震动传入城市时，许多人都以为东都湾发生了地震。
后来海面突然向两侧裂开，数十米高的浪头冲天而起，防灾部门甚至一度发布了小型海啸预警。
可等第一批军方人员赶到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绵延数公里的海防堤，几乎被彻底打烂。
废弃灯塔只剩下半截，数十块重达几吨的礁石化为齑粉，沙滩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剑痕，一直蔓延进数百米外的海面。
最深的一道裂缝，足有上千米长。
海水正沿着裂缝向内倒灌。
这绝不是什么地震。
也不可能是常规武器造成的破坏。
“所有人停止前进！”
负责现场指挥的军官脸色大变，立刻通过通讯器下达命令：
“封锁方圆十公里，普通警员全部退到外围。”
“无人机先行侦查，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现场遗留物！”
东瀛内部有一套专门处理高阶武者冲突的规则。
宗师之下，世俗执法机关还能依靠枪械、军队和现代装备强行干预。
一旦战斗双方达到剑豪以上层次，尤其涉及剑圣、影忍或者相当于大夏天人境的存在，普通部门便只能负责封锁与善后。
贸然介入，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让整支部队葬送在这里。
几支穿着防护服的特殊小队进入海滩。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才从碎石、海水与血泥中，陆续找到三具残破尸骸。
其中一具高大得远超常人，胸口完全粉碎，体表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经文刺青。
第二具身体瘦削，白色面具只剩下一小块，周围散落着大量几乎透明的特殊丝线。
至于最后一具尸骸，已经破碎得不成人形。
白发、古刀碎片，以及残留在骨骼上的恐怖剑意，证明死者绝不是普通人。
可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认出他的身份。
石川宗岳闭关多年。
东瀛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只有极少数武道界高层。
官方档案里留下的照片，也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样。
“现场至少有四名顶级强者参与战斗。”
一名特殊调查官蹲在残破刀痕旁，神情凝重：“其中一人修炼横练秘法，一人属于忍众。”
“剩余两人的力量层次，已经超过普通天人境。”
负责指挥的军官脸色越发难看。
“负责镇守东都湾区域的宗门是哪一家？”
“鬼神流。”
调查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石川剑圣的道场。”
军官沉默了几秒，立即说道：“向鬼神流发送最高级别协查通知，请石川剑圣或者鬼神流现任长老亲自前来辨认尸体。”
消息很快发出。
却始终没有回应。
鬼神流祖庭大门紧闭，所有电话全部无人接听，就连平日负责与官方联络的弟子，也像是一夜之间全部消失。
没人知道，他们等待前来处理这场顶级武道冲突的人，此刻已经躺在装尸袋中。
军方只能将所有尸骸收拢，送往秘密机构检测。
同时清理现场，收走所有能够被普通人拍摄到的战斗痕迹。
对外公布的结论只有一个。
东都湾近海发生小型海底地震，部分海防设施受损，目前已得到控制。
真正的调查报告，则被连夜送往东瀛武道厅最高层。
……
云上馆。
上午八点。
会所里同样乱成了一团。
之前海边传来的几次巨响，震得整栋楼都在晃动。
酒柜里的酒瓶碰撞不停，温泉池中的水更是溢出了大半。
很多客人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便匆匆离开。
神代绫子正在大厅里安抚剩余客人，云上馆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下意识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李天策赤裸着上身，独自从门外走了进来。
黑色长裤破烂不堪，原本穿出去的拖鞋只剩下一只。
肩膀、胸口与腰侧全都是伤，大片鲜血已经凝固，将半边身体染成暗红色。
最恐怖的是左肩到后背的那道刀伤。
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胸前同样有一个被漆黑力量贯穿后留下的血洞，周围皮肤还残留着一丝丝尚未褪去的灰黑尸斑。
他脸色苍白，脚步却依旧平稳。
“林先生！”
大厅里的女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美奈第一个冲了过来，看到他满身伤口，眼圈瞬间红了。
结衣紧跟在旁边，伸手想扶，却又怕碰到伤势，一双手停在半空，根本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叫医生！”
“准备车，立刻去医院！”
“先拿止血药和绷带！”
几十名女侍一下全围了上来。
有人打电话，有人去拿医药箱，还有人已经急得掉下眼泪。
“都别吵。”
李天策抬了抬手，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医院就不用去了，真让他们看见我这副样子，下午全东都都得知道云上馆里住着一个怪物。”
神代绫子快步来到面前。
她见过很多受伤的人，可从没见过一个人带着这样的伤势，还能自己走回来。
“林先生，至少让私人医生过来。”
“不需要。”
李天策看了眼周围，随后指向美奈与结衣：“你们两个跟我上楼，其他人不许进房间，也别让任何人打扰。”
神代绫子还想劝说。
李天策已经迈向电梯，只留下一句：“死不了，休息一下就行。”
她最终没有阻拦，只能立即安排人封锁顶层，同时取消李天策房间附近所有服务。
……
套房里。
李天策刚刚坐下，美奈和结衣便端来温水、毛巾与药箱。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粘住。
两人只能用剪刀一点点剪开裤腿，再小心脱去剩余布料。
等身上的遮挡全部褪去，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美奈拿着毛巾的手明显颤了一下。
她们以前只见过李天策强势的一面。
一巴掌抽飞武田浩二。
隔着楼层控制几十名黑帮成员。
在银町街头暴打松本玄一。
所有敌人在他面前，都像不堪一击。
直到今天，两人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做的事情究竟有多危险。
“别发呆。”
李天策靠在床头，扯了扯嘴角：“血都快干了，再不擦，我待会儿得连床单一起撕下来。”
美奈抿紧嘴唇，强忍着眼泪，将温热毛巾轻轻贴在他的肩膀上。
凝固血迹一点点化开。
每一次擦拭，外翻伤口都会重新渗出鲜血。
结衣跪在另一侧，负责清理胸前与腰间的伤口。
看到那道几乎贯穿身体的黑色伤痕时，她脸色苍白，却始终没有停手。
“林先生，疼吗？”
“有一点。”
李天策闭着眼睛，语气却很轻松：“你们再抖几下，可能就更疼了。”
两个女人立即稳住手指。
足足忙了半个小时，才将他身上的血迹全部清理干净。
美奈又用绷带简单包扎伤口。
她知道普通药物对这种伤势可能没什么作用，却还是固执地将每一处都处理好。
等一切结束，李天策看了眼两张明显受到惊吓的脸。
“行了，出去吧。”
美奈下意识说道：“我们留下照顾您。”
“不用。”
李天策坐直身体：“接下来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告诉神代绫子，至少一天之内，谁也不许打扰我。”
结衣还想说什么。
美奈轻轻拉住她，随后低下头。
“我们就在门外。”
两人拿着染血的毛巾与衣服离开。
房门关闭。
李天策脸上最后一点轻松，终于消失。
他盘腿坐在床上，深深吸了口气。
下一秒。
心窍中的金色气旋缓缓转动。
……
这一战，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凶险。
李天策体内的仙灵之气，已经几乎被彻底抽空。
尤其是最后强行凝聚第六柄仙剑，不仅耗尽了心窍中原本储存的力量，还让金色气旋边缘出现了大量细小裂痕。
如果战斗再持续几分钟。
就算石川宗岳没有杀死他，心窍本身也可能先一步崩溃。
肩后残留着剑圣的刀意。
胸口则是太阴尸剑留下的阴气。
两股力量像无数细针，不断沿着经脉向内侵蚀。
李天策先以仅剩的仙灵之气封住主要伤口，强行止血。
随后让金色气旋保持最缓慢的速度运转，一点点磨灭体内残余的刀意与尸气。
这个过程并不快。
也谈不上舒服。
每驱散一缕刀气，伤口都会像被重新切开一次。
每炼化一丝太阴之力，胸口那片灰黑皮肤便会传来火烧般的刺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色由亮转暗，又从黑暗重新恢复光明。
一天一夜以后。
李天策身上的伤口终于开始结痂。
苍白脸庞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真正让他意外的，却是心窍变化。
原本已经被抽干的金色气旋，在缓慢恢复过程中，范围竟然比战斗前扩大了接近三成。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池子被彻底抽空以后，池壁又在剧烈冲击下向外垮塌了一圈。
虽然暂时空荡。
能够容纳的力量，却比以前更多了。
心窍边缘那些细小裂痕，也没有继续恶化，反而在仙灵之气滋养下逐渐愈合。
一旦彻底恢复，他体内能够储存的仙灵之气，必然比大战之前更加庞大。
第六柄仙剑的虚影，也已经稳定下来。
不再像刚刚凝聚时那样，随时可能崩散。
“难怪那些人明知道会死，还喜欢找强者拼命。”
李天策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赢一次，比闭门练几个月都管用。”
当然。
这种方法不能经常用。
再来一次同样的战斗，他未必还能活着回来。
李天策抬起右手。
一颗拇指大小的淡金色圆珠，出现在掌心。
石川宗岳留下的剑丸。
经过仙灵之气初步炼化以后，外层太阴尸气已经消失，只剩下三百多道密集剑痕。
可李天策并没有立刻将它纳入剑阵。
疗伤的这一天一夜里，他总觉得这东西内部，还藏着某种不属于石川宗岳的气息。
仙灵之气缓缓包裹剑丸。
一层一层向内渗透。
最外面，是石川宗岳八十七年修炼出来的剑意。
再向内，是被高度压缩的气血与精神。
可在剑丸最中心的位置，李天策终于发现了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漆黑骨种。
它像是活的一样。
随着仙灵之气靠近，竟然轻轻跳动了一下。
“果然。”
李天策眼神逐渐凝重。
这才是石川宗岳能够在短短三年内，跨出天人境半步的真正原因。
太阴骨种。
有人将这枚骨种植入他的体内，又传授了一套以自身气血、剑意与精神不断喂养骨种的修炼方法。
表面上，石川宗岳是在借助太阴之力突破武道天花板。
实际上，从骨种进入身体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经成了一座活着的丹炉。
每天修炼出来的剑气。
每一次对武道的领悟。
甚至逐渐衰老的血肉与生命，都在不断滋养这枚太阴骨种。
等他真正跨过武道极限，踏入另一条修炼道路，骨种便会彻底成熟。
届时。
石川宗岳毕生修为、剑意与精元，将全部凝聚成一颗完整的太阴人丹。
宿主会死。
人丹则会被取走。
至于最终吃下这颗丹的人是谁，根本不需要猜。
“教人修仙？”
李天策盯着剑丸中心那枚骨种，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这是拿活人炼丹。”
老怪物根本没有培养什么顶级武者。
她只是在世界各地寻找那些已经走到武道尽头，却又不甘心衰老死亡的人。
给他们希望。
传他们功法。
让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长生与突破的道路。
这些人越努力。
修炼得越强。
体内的丹便会越成熟。
等到收割的时候，老怪物只需要回来，将这些丹一颗颗吞下。
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苦修，最后全部成为她恢复精元、提升修为的养分。
李天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头皮发麻。
因为石川宗岳说过。
三年前，一个女人亲自进入鬼神剑冢，传给了他太阴修炼之法。
可李天策挖出老怪物那口古棺，是大半年前的事情。
在那之前。
她的尸体一直埋在极光府后山。
那么三年前出现在东瀛的女人，究竟是谁？
另外一个从古代活下来的老怪物？
李昭月留在外界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