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那个动不动就咆哮如雷、恨不得拿鞭子抽着选手训练的陈云,突然变得安静了。
安静得像个死人。
他不再来训练室巡视,不再对着周毅的战绩指指点点,甚至连那个被晚风弄坏的气球,他都没再提赔偿的事。
他就那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传出的打电话声,证明里面还有个活人。
“毅哥,你说……经理是不是憋着什么大招呢?”
晚风坐在电竞椅上,一边漫不经心地补着刀,一边凑到周毅耳边小声嘀咕。
他的鲁班七号在峡谷里蹦跶着,但操作者的心思显然不在游戏上。
周毅正在刷着手机,闻言头也不抬:“憋大招?他能憋什么大招?无非就是找法务部研究怎么让我们赔得倾家荡产呗。”
“可是……这也太安静了。”晚风缩了缩脖子,“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就像……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宁静好啊。”周毅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说明他正在经历绝望。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的时候,他就会变得很安静。”
晚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
“毅哥,你说……我们真的能走吗?不用赔钱那种?”
“放心吧。”周毅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心放肚子里。很快,我们就能去吃肯德基疯狂星期四了。”
就在这时,周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陪玩订单的提示音。
【用户“云深不知处”向您发起陪玩订单,时长:2小时,备注:死鬼!这几天死哪去了?快上线!老娘要上分!】
周毅看着屏幕上的备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云姝,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自从上次那场风波后,这女人不仅没封杀他,反而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天天缠着他要陪玩。
而且给的价格越来越高,备注也越来越……奔放。
“毅哥,接吗?”晚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又是那个富婆主播?”
周毅犹豫了一下。
按照计划,陈云那边应该快要有动作了。这个时候接单,万一打到一半被陈云闯进来……
虽然他不怕陈云,但那种被打断的感觉,就像拉屎拉到一半被人把厕所门拆了一样,很不爽。
但看着订单上那诱人的金额……
“接!为什么不接?”周毅咬了咬牙,“有钱不赚王八蛋。再说了,陈云那老小子指不定还在办公室里哭呢,哪有空管我们。”
说着,他手指一点,接下了订单。
“上号!”
……
游戏进行到二十分钟。
这是一局高端局排位,周毅拿出了他的招牌太乙真人,走的是全法流。
云姝玩的是孙尚香。
“死鬼!快来救我!对面打野来切我了!”
耳机里传来云姝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烟嗓的御姐音,此刻却充满了慌乱。
“别慌,爸爸来了。”
周毅淡定地回了一句,操控着太乙真人开启一技能“意外事故”,蓄力,加速,像一颗绿色的炸弹一样冲向了正准备切死孙尚香的敌方澜。
“砰!”
炸弹爆炸,澜被眩晕在原地。
紧接着,二技能“第三只手”伸出,绿色的触手精准地拉住了澜,再次眩晕。
“输出!别愣着!”
云姝反应过来,孙尚香一个翻滚,二技能减速,大招起手,一顿突突突。
澜连动都没动一下,就被这一套连招直接带走。
“漂亮!”云姝兴奋地大叫,“还得是你啊!我的好哥哥!”
“低调,低调。”周毅嘿嘿一笑,“基本操作,勿六。”
就在两人准备顺势推掉对面高地的时候。
“砰!”
训练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巨大的声响吓得晚风手一抖,鲁班七号直接闪现撞墙。
周毅也皱了皱眉,摘下耳机,转头看去。
只见陈云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但他眼中的那股怨毒和疯狂,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在他身后,跟着那个戴眼镜的法务部主管张伟,手里拿着两个厚厚的文件袋。
“周毅。”
陈云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别打了。出来。”
周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游戏还在继续,对面水晶只剩下一丝血了。
“等会儿,马上推完了。”周毅淡定地回过头,重新戴上耳机,“云姐,点塔!点塔!别管人了!”
“周毅!”
陈云怒吼一声,几步冲过来,一把扯掉了周毅的耳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耳机四分五裂。
训练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周毅看着地上的耳机碎片,眼神冷了下来。
他慢慢站起身,转过头,直视着陈云的眼睛。
“陈经理,这耳机是罗技的,一千二。记得赔。”
“赔?我赔你妈!”
陈云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发了。
他指着周毅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周毅!你还有脸跟我提钱?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们俱乐部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那些破事,赞助商撤资了多少?你知不知道……”
“停停停。”周毅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陈经理,有话直说,有屁快放。我这局游戏还没打完呢,挂机是要扣信誉分的。”
“你……”
陈云气得浑身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杀人的冲动。
他转过身,从张伟手里抢过一个文件袋,狠狠地摔在周毅面前的桌子上。
“啪!”
文件袋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周毅手边。
“签了它。”
陈云的声音冰冷刺骨。
“这是什么?”周毅明知故问,嘴角却已经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解约合同。”
陈云死死地盯着周毅,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毅,你被开除了。”
“鉴于你严重违反俱乐部规定,私自外出从事商业活动,殴打上司,散布不实言论,严重损害俱乐部形象……经俱乐部高层研究决定,单方面解除与你的青训合同。”
“并且……”陈云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我们将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
终于……来了。
周毅看着桌上那个黄色的牛皮纸袋,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不是害怕,是兴奋。
是那种筹划了许久,终于看到猎物落入陷阱的狂喜。
但他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
“开除?解约?”
他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合同,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
“陈经理,你这是……玩真的?”
“你以为我在跟你过家家吗?”陈云冷笑,“周毅,你完了。你彻底完了。拿着这份合同,滚出RNG!滚出电竞圈!”
周毅放下合同,抬起头,看着陈云。
突然,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冷笑。
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仿佛中了五百万彩票一样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毅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笔,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动作之快,仿佛生怕陈云反悔一样。
“签!我签!我这就签!”
“陈经理!谢谢啊!太谢谢你了!”
周毅一边签,一边激动地说道。
“我做梦都想走啊!这破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你真是个好人!大好人啊!”
陈云愣住了。
张伟愣住了。
训练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反应?
被开除了,还要赔巨额违约金,他不应该哭吗?不应该求饶吗?不应该跪下来抱大腿吗?
为什么……他看起来比结婚还高兴?
“你……你疯了?”陈云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毅。
“我没疯!我很清醒!”
周毅签完字,把合同往陈云怀里一塞,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键盘、鼠标、水杯……
动作麻利得像是在逃难。
“晚风!别愣着了!快收拾东西!我们走!去吃肯德基!”
周毅一边收拾,一边冲着旁边的晚风喊道。
晚风此时正一脸羡慕地看着周毅。
那是真的羡慕。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刚刚刑满释放、重获自由的狱友。
“毅哥……真好啊。”晚风喃喃自语,“我也想被开除……”
他转过头,充满期待地看着陈云。
“经理,我的呢?我的解约合同呢?我也要签!我也要走!”
陈云看着晚风那张写满了“求开除”的脸,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这特么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两个的,都把被开除当成什么好事?
RNG是什么?是豪门!是无数电竞少年梦寐以求的圣地!
怎么到了这两个混蛋嘴里,就成了监狱?成了火坑?
陈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张伟手里的另一个文件袋。
那是给晚风准备的解约合同。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是要把这两个害群之马一起踢出去的。
但是……
看着晚风那双清澈中透着愚蠢、愚蠢中又透着渴望的眼睛。
陈云突然犹豫了。
晚风……毕竟是个好苗子啊。
他的公孙离,他的马可波罗,在青训营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如果不是因为虔诚还在巅峰期,他早就该上一队了。
而且,晚风这孩子,本质不坏。他只是被周毅这个混蛋给带坏了。
只要周毅走了,只要没人再给他灌输那些歪理邪说,说不定……他还能救回来?
更重要的是,如果把晚风也放走了,万一他去了别的战队,打出来了……那RNG岂不是亏大了?
想到这里,陈云的手缩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晚风,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晚风啊……”
“经理!我在!”晚风立刻站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轮到我了?笔呢?笔在哪?”
“咳咳……”陈云尴尬地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