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过六点，天色还是青灰一片，像是一块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沉甸甸地罩在头顶。
雾气还没散，湿漉漉地贴在红砖墙上，顺着墙缝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痕。
这里是RNG.M的基地大门外。
曾经，这里也是豪车进出，粉丝蹲守的热闹地界。
可如今，大门紧闭，只有两盏路灯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偶尔有一辆搬家公司的蓝色卡车从里面开出来，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发出“哗啦”一声撕裂般的声响，溅起一片泥点子。
萧条。
破败。
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连呼吸都透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阵突兀的金属撞击声响了起来。
“当！当！当！”
周毅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敲得那叫一个起劲。
他身前，是一辆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破三轮车。
车斗里架着一口大铁锅，底下煤气罐正呼呼地喷着火苗。
锅里，金黄色的蛋炒饭正在翻滚，葱花和火腿肠的香气随着热气升腾起来，硬生生地把周围那股霉味给冲散了不少。
三轮车旁边，还竖着一块硬纸板做的招牌。
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狂草大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狂放不羁：
【RNG.M特供散伙饭——吃饱了好上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原价88，现价8.8，童叟无欺，谢绝赊账】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周毅一边颠勺，一边扯着嗓子吆喝。
“正宗扬州炒饭！吃了不想家，吃了不想妈！”
“RNG.M的兄弟们，出来吃口热乎的再走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站在他旁边的晚风，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
他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却怎么也不敢按开关。
眼神躲闪，时不时地瞟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像是生怕里面冲出什么洪水猛兽来。
“毅……毅哥。”
晚风的声音都在抖。
“咱们……咱们这样真的好吗？”
“这要是被保安赶出来……”
“怕什么？”
周毅瞥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
“咱们这是合法摆摊，有证的。”
他指了指三轮车把手上挂着的一张皱皱巴巴的“食品卫生许可证”（虽然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
“再说了，咱们这是做好事。”
“你看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连早饭都没得吃，多可怜啊。”
“咱们这是送温暖，懂不懂？”
晚风苦笑了一下。
送温暖？
这招牌上的字，怎么看都像是送终吧？
就在这时，基地侧门的小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几个穿着RNG.M队服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了出来。
一个个神色灰败，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
他们是RNG.M的青训生。
树倒猢狲散。
一队都保不住了，他们这些还没打出来的青训，自然是第一批被清理的对象。
看到门口这辆冒着热气的三轮车，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那个招牌。
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哟，这不是晚风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停下了脚步。
他染着一头黄毛，耳朵上打着一排耳钉，看起来流里流气的。
阿杰。
RNG.M青训队的“老资历”。
也是当初欺负晚风最狠的人之一。
抢晚风的训练机，把晚风的饭卡扔进垃圾桶，甚至在训练赛里故意演晚风。
这些事，他都干过。
看到阿杰，晚风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脸色煞白。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散的。
阿杰看到了晚风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拖着箱子走了过来，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晚风身上，上下打量着。
“怎么？攀上高枝了，还回来干什么？”
“看笑话啊？”
他的视线转到周毅身上，又看了看那辆破三轮。
眼中的鄙夷更甚。
“哟，这不是那个什么……fir？”
“怎么，AG发不出工资了？让你堂堂首发打野出来摆摊要饭？”
“还是说……”
他嗤笑一声。
“你们AG也就这水平，只配跟这种垃圾混在一起？”
说着，他还故意踢了一脚三轮车的轮胎。
“砰！”
车身晃了晃。
锅里的炒饭洒出来几粒。
晚风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想反驳，想骂回去。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
“当！”
一声脆响。
周毅手里的铁勺重重地敲在锅沿上。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震得阿杰一哆嗦。
周毅慢条斯理地盛了一碗炒饭，压得实实的。
然后插上一双一次性筷子。
递到了阿杰面前。
“阿杰是吧？”
周毅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听说你试训了八家俱乐部，连KGL都没人要？”
“这碗饭，哥请你。”
他把碗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怼到阿杰的鼻子上。
热气熏得阿杰眯起了眼睛。
“吃饱了，才有力气进厂打螺丝嘛。”
“毕竟……”
周毅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电子厂的流水线，可比打野区难抓多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几个青训生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周毅。
这嘴……太毒了！
杀人诛心啊！
阿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根。
羞愤、恼怒、屈辱……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抬手就要去掀那口大铁锅。
“小心！”
晚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去挡。
然而。
周毅却纹丝不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
那里，架着一个手机支架。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密密麻麻的弹幕正在疯狂滚动。
【卧槽！这人谁啊？这么嚣张？】
【敢掀fir的摊子？不想活了？】
【这就是RNG.M的素质？难怪要降级！】
【打螺丝那个笑死我了！fir太损了！】
【这人好像叫阿杰，之前还在贴吧骂过晚风！】
【人肉他！让他社死！】
……
直播间的人气，已经突破了五十万。
阿杰的手僵在半空中。
离锅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滚烫的热气灼烧着他的手心，却比不上他心里的寒意。
直播？
他在直播？！
阿杰猛地转头看向手机屏幕。
那一个个滚动的ID，那一句句恶毒的弹幕。
就像是一把把尖刀，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虽然是个混子，但也知道网络暴力的可怕。
如果这一锅掀下去……
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别说打职业了，恐怕连电子厂都进不去。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滴答。
落在地上，瞬间蒸发。
“怎么？不吃了？”
周毅依然保持着递饭的姿势，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嫌少啊？”
“没事，哥再给你加个蛋。”
说着，他还真拿起一个鸡蛋，在锅沿上一磕。
“啪。”
蛋液流进锅里，发出“滋啦”一声响。
这声音，在阿杰听来，简直就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周毅。
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可是。
他不敢动。
真的不敢动。
最终。
在几十万观众的注视下。
在周毅那戏谑的目光中。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手收了回来。
他狠狠地瞪了晚风一眼。
“算你狠！”
扔下这句话。
他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踉跄，背影狼狈。
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其他的几个青训生见状，也不敢多留，纷纷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生怕被周毅叫住“请吃饭”。
转眼间。
基地门口又恢复了冷清。
只剩下那辆三轮车，还在冒着热气。
“呼……”
晚风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要打起来了。
“毅哥……你太牛了。”
他看着周毅，眼中满是崇拜。
“那个阿杰，平时横得跟什么似的。”
“今天居然被你几句话就吓跑了。”
“切，纸老虎罢了。”
周毅把那碗没人吃的炒饭倒回锅里，重新翻炒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