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的空调把室内温度压到了比较舒适的范围,但热气还是在人群里积着,散不干净。
观众席上是满的。
从正赛开始的第一天,广州体育馆的票就没剩过,今天的AG对DYG是八强赛最受关注的一场,两支队伍的粉丝把整个场馆挤得密密实实,AG的红色应援区和DYG的蓝色应援区各占半壁,中间的过道成了一条颜色分界线。
进场的时候,周毅没有戴耳机,他听得见观众席的声浪——不是普通比赛的那种散漫热闹,是那种带着点情绪沸点的声浪,像是很多人同时攥着什么东西往里使劲,热气往上冒,把整个场馆的空气烘得有点发烫。
他穿着AG的队服走上台,队服的红色在场馆灯光下饱和度很高,领口处的AG logo印得清晰,背后是fir字母和号码。
帽子摘了,头发随意,走路带着一贯的懒散节奏,跟这个场馆给他的气场不成比例。
DYG那边。
久诚坐在对侧的比赛席上,已经就位。
他今天的状态跟两天前抽签仪式上完全不同。抽签那天他还带着某种压抑的克制,今天这种克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稳、很专注的状态,像是弦已经拉满,只等松手。
他的手搭在鼠标上,指尖放松,但每根手指的落点都精确。
旁边,易峥坐在打野位,眼神扫向AG席的方向,停在周毅身上停了一下,复杂,然后扭回去,盯着自己的屏幕。
BP开始了。
DYG是蓝色方,拿到了先手。
久诚在BP会议结束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要拿什么——他跟教练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两个字。
百里守约。
这个英雄是他练得最久的。远程狙击型英雄,移动困难,但攻击距离是整个游戏里最远的英雄之一,一技能的子弹可以从河道打到对面的兵线,大招的狙击更是能在近乎全屏的距离外造成高额伤害。
秋季赛被哪吒大招从天而降锁头收割的记忆,在过去两个月里被他翻来覆去地反复拆解,每一帧他都看过不止十遍。他知道自己哪里错了——视野,走位,预判。
他练了两个月,就是为了解决这三件事。
DYG一楼:百里守约。
解说台上,李九刚喝了口水,杯子还没放稳。
“久诚一楼锁下百里守约,这是他两个月来在训练赛里反复打磨的英雄,也是他今天带上赛场的最强信心。“
瓶子把话接过去:“秋季赛,久诚的百里守约被哪吒全程锁头,这次他应该有了完整的应对方案。我们来看AG这边——“
AG这边的BP,周毅在房间里很少开口。他听月光和笑影他们讨论,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BP界面上的英雄池里,专注而安静。
从秋季赛结束到现在,他研究过这两个月里DYG的所有训练赛录像。
久诚的百里守约今非昔比了。视野控制更好,走位更加保守,不会像秋季赛那样贴着进攻站位。这套百里守约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他能看到敌人,才能打出伤害。
兰陵王隐身。
百里守约看不到他,瞄准线就是废的。
他在五楼,在所有英雄里扫了一眼,手指点下去。
大屏幕上,AG五楼的英雄头像浮现出来。
隐形的刀,铜制护甲,黑色面具——
兰陵王。
解说台上安静了半秒,然后李九直接把话筒攥紧了。
“兰陵王,fir拿出了兰陵王,这是秋季赛对DYG时就曾经使出过的招牌英雄,上次它针对的是易峥的孙尚香,这次——“
“这次目标是谁?“瓶子把声音压下来,但压不住话里头的那股劲,“久诚?还是易峥?“
DYG的席位上,易峥先反应过来了。
他瞪着大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兰陵王头像,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握成拳,放在桌面上,用了一点力。
上次。
那个隐身的影子在草丛里一次次出现在他视野里,每一次都是预判,每一次他探草都能遇到,把他逼得整局比赛不敢往任何有草丛的地方靠近。
这次是他的打野位,不是发育路了。
不怕,这次不一样。
他在心里给自己按下去一口气。
但按下去的那口气烫了一下喉咙。
DYG的教练在话筒里飞快地把调整传达下去,语气压低,字句精准,把新的应对方向重新梳理了一遍。
久诚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比赛席。
周毅已经戴好了耳机,椅子往前拉了两公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键盘和鼠标上。
他的侧脸在场馆灯光下平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等一场很普通的比赛开始。
但眼睛不是。
眼睛的角度跟秋季赛时没什么区别,但里面装的东西不同了。秋季赛时那是一种带着愉悦的戏谑,像是猫爪戳气球,知道会爆,只是在等那个节点。
现在的周毅,那种愉悦还在,但在愉悦下面压着的是更沉的什么——像是磨得很细的刀刃,不发光,但接触到的东西会被切开。
阵容双方确认完毕。
DYG:百里守约、赵云、马超、公孙离、张飞。
AG:兰陵王、沈梦溪、廉颇、马可波罗、太乙真人。
游戏加载开始,倒计时数字往下走。
五,四,三,二,一。
王者峡谷,开局。
兰陵王从出生点出发,开启了被动技能——隐身。
整个英雄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动态逐渐消失在地图的草丛里,像一块黑色的布料被风吹起来又消失,只剩下脚步踩过草叶的轻微痕迹,一秒后,连痕迹都没有了。
周毅把视角压低,在地图上找到了预判的路线,手指搭在键盘上,很轻。
他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这张地图上所有百里守约可能出现的站位。
久诚这两个月练的是什么,他看过录像,大概能猜个七八分。更保守的移速切入,更谨慎的开枪时机,更系统性的草丛控制。
但谨慎本身就是一种弱点。
谨慎的人在做每一个选择之前,要先建立安全感。他要确认草丛里没有危险,才会往前走,才会摆好站位,才会扣下扳机。
但如果他永远看不见草丛里有没有危险呢?
周毅操控着兰陵王,在隐身状态下踩过河道的浅水区,脚下的波纹一圈圈扩散,没有声音,没有视野,没有任何能被对方侦测到的信号。
他在中路的三角草丛里停下来。
等待。
视野里,百里守约的位置出现在小地图的对应区域。
久诚走得很稳,步子没有多余的起伏,站位选在了一个视野极佳的地方,能同时看到三条线路的动态。
周毅嘴角动了一下。
“久诚。“他对着麦克风很轻地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拖拽,像是从嗓子眼里懒洋洋漏出来的,“你的狙击镜里,能看到影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