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四比零,胜。
场馆的灯光切换成红色,从顶部往下砸,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片燃烧的颜色,音响里的胜利音效把空间撑得满满的,场馆外涌进来的欢呼声盖过音效,把这个地方的温度再往上顶了几度。
笑影最先摘了耳机,往椅背上一靠,长舒一口气,发出一声低低的声音,六点六伸手过来拍了他一巴掌,肩膀,力道不轻,笑影推了推眼镜,没有躲,嘴角往上扯了一截。
一诺把椅子推后,站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爱思在旁边安静地把手机和笔记收进包里,嘴角有弧度,非常轻微,克制到快看不见。
周毅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摘了耳机,搭在脖子上,低着头,看了一眼结算数据,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然后就没动了,坐在那里,不说话。
月光站在五个人后面,战术板夹在胸前,看着屏幕上停着的结算页面,眼眶有点红。
今年是他第一次带着一支队伍走进八强,现在又走进了半决赛,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堵着,很热,说不出话。
他把战术板往胸前夹紧,低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周毅看见月光的背影,往一诺那边瞥了一眼,一诺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换了个方向,拍了拍笑影的背:“走了走了,流程。“
赛后的流程走得快,技术人员进场收器械,赛事组的人拿着单子让签字,商务在外面等着,还有媒体采访的环节,记者把话筒往周毅面前一递,问韩信那局的心路历程,周毅看着话筒,想了一下,说:
“没什么心路历程,就是打。“
记者又追问了一句,他补了一句:
“他们配合得不错,就是遇上我有点倒霉。“
这句话在场外的大屏幕上放出来,观众席上响起一阵哄堂笑声,AG粉丝区发出嗷嗷叫的欢呼,有人拿着手机往赛场方向拍,举得高高的,灯牌在人群里晃。
采访结束,周毅拿起外设包,往外走。
走廊比场馆内凉,白色的灯光,头顶的管道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延伸,地面是浅灰色的,反着冷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人群留下来的汗味,往鼻子里钻。
走廊里的人不少,赛事工作人员推着器械车经过,器械车的轱辘在地面上滚出均匀的声音,有媒体人在角落里对着摄像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拐角处,周毅跟湘军正面对上。
两个人都没预料到,在拐角处站定,对视了一秒,谁也没动。
湘军脸色不好,是那种被打散之后强行收起来的平静,眼睛里有疲惫,有某种挣扎,有比这两样更深的、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沉在底下。
他看着周毅,把头微微往一侧偏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往旁边走,让出路来。
周毅看着他,点了下头,往前走。
他没有什么可说的。输了就是输了,这个赛场上从来没有比输赢更有说服力的东西,他说什么都多余,湘军也知道。
走廊尽头,出口的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他一把推开,冬夜的广州扑上来,不是干冷,是那种带着湿气的凉意,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贴在皮肤上,比室内低了将近十度,裸露的颈部和手背在这一秒同时收紧。
他站在台阶上,往前看,路灯是暖黄色的,一盏一盏地排开,把停车区的地面照成橘黄色的块状,边缘处有阴影,深而沉,像墨汁渗进旧纸里,柔软地扩散。
散场的人流从正门涌出来,声音嘈杂,有人在喊话,有小孩跑过,脚步声混进喧嚣里,有附近路边摊的油烟气息顺着风飘过来,很淡,但能闻到。
他往停车区扫了一眼,找到那辆车。
黑色车漆,停在停车区角落里,引擎熄着,但后排的车内灯还亮着,隔着深色车窗,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周毅把外设包的肩带往上拢了一下,走下台阶,绕过散场的人流,往那辆车走。
路灯的暖黄色光照在他脸上,他眼睛往前看,步子稳,不快,也没有那种刻意踱步的慢,就是普通的步伐,只是眼神很定,像是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事情过了一遍,剩下的只是执行。
走到车门旁边,他侧身站定,右手抬起来,指节弯了一下,敲在车窗玻璃上,三下,不重,节奏均匀,像敲一扇普通的门,不像在找麻烦,更不像在道歉。
停顿。
车窗没有立刻降下来。
他把手放回外套口袋里,靠在车旁边,把外设包的重量换了个肩,看着那块深色玻璃,里面的人影纹丝不动。
大概等了十几秒,车窗开始往下降,发出一声轻而低的电机声,玻璃缓缓收进车门里,车内的温暖夹着香水的气息从里面散出来,落进凉夜的空气里,刺鼻,不是难闻的刺,是那种用力太猛的刺。
富婆坐在后座,深色的丝绒套装,立领把脖子托得很直,手腕上那块表的表盘面朝上,圆形的表盘在车内昏黄的灯光里反着冷光,她的手放在腿上,手指交叠,指节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收,松。
脸色是铁青的,不是那种气得忍不住的铁青,是比那个更深的、把所有情绪按压在底下强行维持住的铁青,眼睛里有某种快要烧出来的东西,但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撑着,没有让那东西出来,就是看着他,等着。
周毅看着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不是嘲讽,是那种赢了一局棋之后的轻松,眼睛里有光,真实的,不带太多情绪的,就是轻松。
“大姐,“他开口,声音很平,不高,“看到了吗,四比零。“
富婆的手指在腿上收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设备故障,网络延迟,“周毅继续,语气和报天气预报一样平,没有起伏,没有快慢,“盘外招这种东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他停了一下,把外设包的肩带往上拢了一下,看着她:
“我建议你以后把那些钱,用来找几个真正能打的选手,这样你投资的钱才不会打水漂。“他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声音还是那样平,“以后别来烦我了,不然我见你一次,零封你投资的战队一次,这话我说到做到,你可以验证。“
说完,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把外设包往肩上扛稳,踩着路灯的橘黄色光斑,往人流的方向走。
身后,车窗升回去,电机声轻而迟,像某种正在闭合的东西。
他听见车窗合上的声音,没有回头。
大概三十秒后,引擎声从身后响起来,低沉,稳,劳斯莱斯从停车区的角落里缓缓驶出,尾灯是红色的,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拐过停车区的出口,消失在路灯边缘之外。
周毅的脚步没有停,没有慢,没有加快,就是往场馆侧门的方向走,脚底踩着橘黄色的光斑,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上一伸一缩。
侧门外有人站着。
灵儿背靠在场馆外墙上,外套是浅灰色的长款毛呢,长到膝盖下面,下面是她比赛里穿的职业套装,深色小直裙,裙摆在膝盖处收紧,脚上踩着黑色的细跟短靴,靴口卡在踝骨上方一截,踝骨的骨线在路灯的暖黄色光里白得发亮,靴跟细,不是很高,但她站在那里,整个人的重心压在靴跟上,腰线拉出来,姿态就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好看。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发现周毅往这边走,手机往口袋里塞,把视线往旁边挪,装作在看路灯那边,脖颈侧转,颈线从耳下延伸到衣领处,在灯光里细而白。
周毅看见她,脚步没停,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墙边靠定,把外设包从肩上拿下来,搁在脚边。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侧门这一侧的人流比正门少,偶尔有工作人员推车走过,轱辘声在地面上滚过,消失在走廊里,路灯的暖黄色光从头顶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地面上,几乎叠着。
夜风从停车区的方向绕过来,带着广州冬夜的湿冷,把灵儿脸侧的几根碎发吹了起来,她侧过脸,用手把那几根发丝往耳后拢,手指触到耳廓边缘,往外扫了一下,漫不经心,但眼睛在往旁边飘,往他这边飘了一下,收回去,再飘,再收。
“你去敲那辆车了?“她开口,声音比赛场里低,没有话筒,鼻音轻,在外面等太久了,有点凉。
“嗯。“
“说了什么。“
“说了以后见她一次,零封她投资的战队一次。“
灵儿沉默了一下,把视线收回来,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压住那个想笑的弧度,但没完全压住,从嘴角漏出来了,很轻,不是大笑,是那种藏不住的弧度:
“你知道你这话说出去,万一传出去的话,会被骂的吧。“
“传出去就传出去。“
“不怕?“
“怕什么,说到做到,这有什么好怕的。“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指尖,又放回去。
灵儿把嘴唇轻轻压了一下,把那半句想说的话咽下去,换了方向:“你今天打得很好。“
“废话。“
“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
灵儿侧过头,看着他,瞳孔在路灯的橘黄色里被照得很亮,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不是气,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把嘴唇抿了一下,靴跟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往他那边凑近了一点,脚尖踮了一下,踝骨拉出一个弧度,靴口随着那个动作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点踝骨上方细白的皮肤,在冷风里: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那局韩信,解说台的瓶子哥看比赛录像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在直播间里抹眼泪,他粉丝还剪了个哭脸的表情包,现在已经在到处流传了。“
“他情绪太丰富。“
“他是被你感动的,“灵儿的声音里有一点不满,但不是真正的不满,是那种被人无视了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台下那么多人喊你的名字,你出来之后一个人往停车区走,连头都没抬一下,你就这样对你的粉丝。“
“我出来看到你了啊。“
灵儿愣了一下。
她把脸转回去,往远处的路灯看,耳廓在路灯的暖光里变成淡淡的粉色,她没有说话,靴跟在地面上轻轻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挪,但挪完之后,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剩下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夜风又绕过来,灵儿把外套往身上拢,手肘往旁边蹭,碰到了周毅的手臂,停了一下,没有移开,就停在那里。
周毅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肘,也没移开,任那点接触在那里,把外套口袋里的手往里按了一下,重新看着前面。
侧门里有人推门出来,咚一声,门撞在墙上,一个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走过,轱辘声一路往远处滚,两个人各自往旁边离了一点,声音过去了,又归于安静。
灵儿把头转向他,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他的颈部在外套衣领上方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是健康的颜色,不是很白,但在路灯的暖黄色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质感:
“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大巴。“
“哦。“
沉默。
“那我先走了,“灵儿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眼屏幕,又放回去,靴跟在地面上踩了一下,准备动,但脚没真的迈出去,就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你们半决赛加油。“
“嗯。“
灵儿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回过头,他还靠在墙上,看着她,眼神很平,不冷,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平,她把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你是不是,从来不怕什么东西。“
周毅想了一下,说:“偶尔。“
“怕什么。“
“不告诉你。“
灵儿看着他,然后把视线移开,往前走,靴跟在地面上踩出很细的声音,一步一步地往远处去,踝骨在每一步里轻轻摆动,靴口处那一截细白的皮肤在夜风里,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周毅把头往后仰,看着场馆屋顶,广州的夜空是那种城市特有的深橙色,没有星,只有路灯和场馆的光把天空染得发亮,他深吸一口气,广州冬夜的空气潮湿,带着树叶腐烂之后的土腥气,还有路边摊的油烟,复杂,但不难闻。
“呼,“他把气呼出来,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冷夜里凝成一缕白色,很快散掉,“这空气,真甜。“
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短信提示,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月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