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
千世先开口。
TS休息室里，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转着，带走了一些沉甸甸的空气，但沉在里面的东西没走，还压着。
"这把，你想拿什么。"
不是问句。他的语气不带上扬，更像在核对一件已经有答案的事情。
暖阳攥着那瓶水，指节还是白的，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千世一眼。沉默了大概有四秒钟。
"我本来想拿赵云。"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是压在喉咙里说的。
千世没有立刻接，等他说完。
"但是我怕。"
这四个字落下来，TS休息室里没有人说话。
神人靠在椅背上，把帽子往下拉，把眼睛遮住了大半，他盯着帽檐底下的空气，没出声。诗酒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但手指没在动。阿豆把水杯放在桌上，两只手叠在桌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暖阳说出这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不是在认输，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打了四局的赵云，前两局被盘古压，被刘禅折腾，第三局换了裴擒虎好不容易赢了一局，第四局又回到赵云，两杀四死，系统任务那个词"废铁"像根刺一样扎进去，他自己都感觉出来，他的赵云在这场系列赛里被打掉了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那个东西不在了。
千世听完，把眼镜镜框往上推了一下。
"那就不拿赵云。"
他说得很平，就好像在说今天改一道菜，不吃红烧肉了，改吃清蒸。
教练在旁边翻开战术板，想插一句话，嘴已经张开了，千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不是命令，就是那么一个动作，但教练把嘴合上了，低下头，把战术板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用笔尖点了一下纸面，停着。
千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还留着上一局复盘的几行字，他拿起黑板擦，把那些字擦掉，然后在空白的地方写了几个英雄名字，写完，退开一步，看着那几个名字，停了两秒。
他转头看向暖阳："镜。"
"你没拿过镜。"他说，"这局，拿。"
暖阳在椅子上坐着，把那瓶水放到桌上，松开了手，手指上的血色慢慢渗回来。
"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说出来，室内的气压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千世把黑板擦放回去，手掌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擦掉手上的粉笔灰，平静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把了。"
不是煽情，不是鼓励，就是在描述一个客观的情况，他说话一向是这样，像是在念一行数据。
暖阳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不知道算不算笑。
神人把帽子往上推，露出眼睛，阿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诗酒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四个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像是这句话按下了什么开关。
-
广州体育馆大赛场的灯光比中场休息前更亮了一度，不知道是不是导播调的，照在比赛席上的白光硬而平整，把每个人脸上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观众席上的声浪比前四局都更压抑，压抑不是安静，是那种被控制住的、随时可能爆出来的紧绷感。
AG应援区那边，有人把应援棒握得很紧，聚光灯扫过来的时候能看到那双手的肌肉是绷着的。
TS粉丝区，几个穿着TS队服的人站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大屏幕，偏红色的灯光把他们脸上的情绪照得很复杂，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Geni和李九在解说台上，两个人的姿势都比前几局更靠前了一点。
Geni把话筒拿在手里，放在桌面上，又拿起来，手指转了两圈，停了。他没有说话，盯着BP界面加载的画面，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线，是那种思路在快速运转时人会不自觉带出来的微表情，在屏幕的蓝白光里一闪而过。
李九把耳机往耳朵上压了一下，喝了口水，把水杯放回去的声音在话筒里带出了一声细微的碰撞。
大屏幕上，BP界面徐徐展开，蓝色方TS，红色方AG，两侧的英雄备选列表在灯光里发着冷白色的光。
-
TS蓝色方，先手。
千世没有犹豫，Ban位指令下达得很干脆，三个图标依次固定，定格在大屏幕上。
东皇太一。
盘古。
刘禅。
三个都是周毅这个系列赛里拿过的英雄，一个都不留。
Geni看到这三个Ban位，在解说台上慢慢点了一下头，声音降了半度：
"TS的Ban位逻辑很清晰，他们不想再碰那些东西了。三局里，盘古奇袭、刘禅满地推塔、东皇太一定点清除，每一个都超出了TS的预案范围，他们在说，下一局，不要再来了。"
AG这边，月光站在后台的屏幕前，战术板夹在腋下，他的右手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战术板的封面上，没在写，就是点着，眼睛盯着对面的Ban位。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把Ban位的方向确认好，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不知火舞，裴擒虎，两个Ban位落下去。
然后他停了一下。
第三个Ban位的位置空着，战术本上写着的是赵云，原定Ban掉赵云，让TS在打野位上没有这个选择。
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两秒。
他想到的是周毅在休息室里说的那个东西，那五个字，以及周毅在说话时眼睛盯着白板时的状态，那不是在说一个想法，那是在说一个已经打好算盘的事。
月光把赵云从第三Ban位的格子里撤掉。
换成李白。
三个Ban位确认，李白图标落在AG的Ban位框里，这意味着赵云对双方都开放，任何人都可以拿。
TS那边，千世在屏幕前看到了AG第三Ban位的结果，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是停了那么一下，然后继续看选人阶段。
他已经在推演了：AG没有Ban赵云，这意味着他们在打野位上会用赵云，或者他们在给TS一个陷阱，引诱TS来拿赵云然后用什么东西克制。
他在两种可能性里权衡了三秒钟，把两种都标上了问号。
TS一楼。
暖阳把英雄列表打开，手指在打野区里滑了一下，停在一个地方，在那里停了有两秒，然后往右移了一格，落在镜的头像上。
锁定。
那两秒里，他的手指停在的位置是赵云，但他最终没有按下去，他滑开，选了镜。
镜，双刃刺客，高爆发高机动，大招"见影"可以让自身短暂进入镜像空间规避伤害，操作上限比赵云更高，更依赖连招精准度，打好了是天花板，打崩了是一地碎玻璃。
他之所以选镜，是因为他在最后一秒做了一个判断，他告诉自己：不是赵云不能打，是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拿赵云。
镜的上限更高，如果能打出来，赢面更大。
但他没有告诉自己另一件事：他只是不敢。
TS的其余位置依次落定，千世拿了沈梦溪，炸弹型中路法师，依靠炸弹爆炸连锁构建伤害，神人拿了老夫子，对抗路捆人，诗酒拿了成吉思汗，发育路射手，阿豆拿了明世隐，辅助保护，五个位置拼在大屏幕上，是一套前中期压制加后期团战的均衡型阵容。
AG这边，笑影的诸葛亮，三段位移中路法系，六点六的铠，对抗路真伤战士，一诺的后羿，发育路远程射手，爱思的大乔，辅助游走。
打野位，空着。
大屏幕上AG打野格空着，观众席上有人开始往那个格子看，等着。
解说台，瓶子把话筒靠近："AG打野位还没有锁定，按照这个系列赛的惯例，fir手总是最后一个锁，留在五楼，留给自己一个针对全局的选择空间。"
TS已经全部锁完。
AG打野格，还空着。
现场的声浪开始往上走，AG应援区里有人站起来，TS粉丝区里有人把手攥得更紧，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这个锁定会是什么，但没有人说出来，没有人确定。
周毅看着屏幕上TS的阵容，镜，沈梦溪，老夫子，成吉思汗，明世隐，他把这五个英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镜的位置是暖阳，镜的大招是躲避型，暖阳的上限他在前四局大概摸清楚，残血接大招逃跑，操作习惯是往斜后方走而不是直接原路返回。
他把这个细节存起来。
手指进入英雄列表。
不是刺客区，不是打野区，他往英雄全列表里翻，停在了赵云的头像上。
赵云，龙骑士，白龙枪，银色铠甲，头像框里的眼神是往前看的，不回头。
锁定。
确认。
大屏幕上，AG打野格里的英雄固定，赵云的模型在锁定动画里展开，白龙枪在确认特效里旋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然后全场爆了。
AG应援区里，有人把应援棒直接扔上去，有人站在位子上，有人拍着旁边的人说什么，声音在体育馆里叠成一层完全混合的浪，什么都听不清楚，只是一种整体的炸裂感。
TS粉丝区那边也炸了，不是欢呼，是那种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之后的喧哗，惊讶，不敢相信，以及隐隐的、开始往下沉的焦虑。
解说台，李九的声音冲上去，在话筒里带了轻微的失真：
"赵云！fir手在赛点局拿出了赵云！暖阳选手刚刚放弃的赵云，被fir手在五楼捡起来了！"
Geni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大屏幕上两支队伍的阵容对比，两侧的英雄头像并排，镜对赵云，他把这个对位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慢慢开口：
"这不只是一个英雄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把下一句话想好才说出来：
"这是在告诉暖阳，你放弃的东西，没有放弃这个动作本身，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暖阳在TS比赛席上，看到对面打野格里赵云的头像，手里的手机握紧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松开。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睛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到底部，很重，他自己感觉到，但没有表现出来。
千世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游戏加载界面弹出。
周毅的赵云皮肤选了默认的，白色铠甲，没有特效，没有改变过的音效，最基础的那套。
他没有在皮肤上多花时间，加载界面还没满，他就把手机放平，靠在比赛台的软垫椅背上，闭眼等了三秒。
耳机里，队内语音频道还开着。
他开口，声音不大，清楚：
"暖阳，我帮你教赵云怎么打野。"
语音里一时没有任何声音，然后一诺在另一侧说了一句"毅哥你真的"，后面的话被他自己压掉了，没说完。
加载界面走满，王者峡谷的地图展开，出生点的白光亮起来，赛点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