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的心跳在放缓。

    这条路他走过几遍,每一个弯道的坡度,每一块露出地表的碎石,每一丛从路边伸出来遮住半边小径的杂草,全都和记忆里严丝合缝。

    江临把这条路刻在书中世界里的时候,一定花了很长的时间,长到连泥土的湿度和草叶的弧度都能还原。

    江枫的脚步却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要多费一分力气,是胸口那根残钉在往外释放阻力。

    小径两侧的灌木丛开始变形。

    枝条往两边掰开,露出灌木背后的空间,那些空间里出现了画面,一帧一帧地铺展开来。

    第一幅画面里,江临跪在地面上,双手被纸质的锁链绑在身后,一群无面人围着他,从他身上撕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每撕一次他的肩膀就会塌下去一截。

    第二幅画面里,江临站在纸人库的铁架前面,身后的白光正在逼近,他在拼命往前跑,可脚下的地面在往后滑,他跑了很久也没能离开白光的覆盖范围。

    第三幅画面里,江临蹲在角落里,手指在地面上反复刻着什么,刻了一半又用掌根抹掉重来,指尖磨出了血。

    江枫把视线从那些画面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残钉跳了一下。

    画面里的江临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江枫的方向,嘴巴发出声音。

    “都怪你。”

    “如果不是你,我不需要进来。”

    第二幅画面里的江临也停下了奔跑的动作,扭过头来,嘴里挤出同样的嗓音。

    “如果不是你六岁就得了那个病,黎云不会瞎,我不会困在这里二十多年。”

    第三幅画面里那个蹲在角落刻字的江临慢慢站起来,把满是血的手掌翻过来给江枫看。

    “你看看这双手,刻了多少年的路标,等了多少年的人,值不值得?”

    三个江临的声音叠在一起,从不同的方向灌进江枫的耳朵里,残钉配合着这些声音的频率开始共振,杂讯从太阳穴的位置往内颅压。

    江枫膝盖发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左膝撞在黄土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都怪你。”

    “如果不是你。”

    “值不值得?”

    三道声音都带着重量,压得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往下弯。

    小径两侧的画面越来越多,从三幅变成了六幅,从六幅变成了十几幅,每一幅里面都是江临在不同的场景里受苦受难。

    每一幅里的江临都会转过头来,用那张没有脸的面孔对着他说同样的话。

    都怪你。

    江枫单膝跪在地上,胸前那片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残钉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圈暗红色的印子从衣料底下透出来。

    周围那些画面里的江临不再说话了,它们只是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无面的脸统一朝着江枫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带着某种冷漠的旁观。

    “你扛不住的。”

    这句话是从江枫自己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残钉的杂讯已经开始伪装成他自己的念头了。

    “你扛不住的,放手吧,不要再往前走了。”

    江枫的嘴巴张开又合上,牙关咬了两下,嘴里涌上来的那股血腥味让他皱了皱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暗红色的噪音,但有一句话浮了上来。

    “我不后悔。”

    江临的原话。

    一个把回家的路一寸一寸复刻出来的人,一个困了二十多年第一句话是嫌弃儿子为什么跑进来的人,一个用归名桥帮儿子找回脸然后笑着说不后悔的人。

    这种人会说都怪你?

    江枫撑着膝盖站起来,脊背一寸一寸挺直,喘了两口粗气以后把目光扫向四周那些画面里的无面江临。

    “不用费力气了,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的声音沙哑但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你们害怕了是吗,害怕我拼凑的真相,害怕我的决定。”

    画面里那十几个无面江临的嘴缝同时张开,像是要继续说什么。

    “但我江枫决定了的事,还没人能把我挡下!”

    江枫往前迈了一步,踩在路面上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一倍。

    周围的画面卡住了。

    所有无面江临的嘴缝在同一个时间点停止了动作,它们的身体维持着各自的姿势。

    可那些原本散发着江临气息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黄土小径上风穿过灌木发出的细碎响动。

    然后画面开始碎裂,从边缘往中间坍塌,每一幅画面里的无面江临都在碎裂中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纸壳。

    纸壳子碎成粉末飘散在空气里,小径两侧的灌木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残钉的共振停了,温度从滚烫降到微温,暗红色的杂讯从太阳穴退回到胸口附近的那一小片区域里,脑子重新变得清明。

    江枫站在路中间,额头的汗还没干透,可脚步已经不再发软了。

    黄土小径的尽头是一个缓坡,坡顶有一层灰雾,浓厚得像实体,堵在路的正前方,把后面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江枫把最后一点力气灌进双腿里,从缓坡上冲了上去,右肩膀对着那层灰雾的中心位置撞了过去。

    灰雾的触感比预想中硬,可他的肩膀撞上去以后那面墙出现了裂纹,裂纹从撞击点往四周扩散,灰雾开始瓦解。

    他的身体穿过灰雾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的失重感,脚下踩空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眼前平地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五官端正清晰,眉眼带着一股张狂的散漫气,和无面城里那个胆小怕事的苟命男人判若两人。

    “来了?”

    江临从石台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姿势很轻巧。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他朝着江枫走过来,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步变成了小跑,两只胳膊张开,想把江枫拢进怀里。

    江枫往后退了两步。

    江临的脚步停在了他面前一臂远的距离上,张开的胳膊僵在半空。

    江枫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口残钉的余温让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界上摇摆。

    但他强忍着疼痛,将他两天前得出的结论说了出来。

    “别装了。”

    “你是江临,也是天魂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