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是应了那句古诗,满城灯火,繁华喧嚣。
四人正吃得尽兴,街头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动静。
沈妤和黎二郎同时探头望去,几道黑衣人影策马从城外狂奔入城,速度迅猛无比。
街上路人纷纷惊呼避让:
“快让开!”
“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来了!速速闪开!”
马蹄轰鸣,声势惊人。
沉重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还没看清骑手样貌,一行人就策马从楼下飞速掠过,转瞬消失在街道尽头。
望着远去的黑影,沈妤心中暗自思索。
她所处的这个架空朝代,和她前世熟知的历史完全不同,这里的锦衣卫,自然也和明朝的机构截然不同。
她前世在大李时就听说过,当地的锦衣卫是唯一能制衡摄政王的势力,直属皇权,只听皇帝调遣。
可如今大李小皇帝年仅八岁,朝政全权由摄政王和太后把持,久而久之,锦衣卫早已慢慢脱离皇权掌控,不再纯粹忠于帝王。
勤王手握大李朝堂大权,几乎能掌控一切,唯独拿捏不住锦衣卫。
他心里一直想把锦衣卫彻底除掉,可这机构早已渗透朝堂各处根基太深,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撼动的。
锦衣卫向来无任何朝堂靠山,只能默默扶持年幼的皇帝慢慢掌权。
可惜上一世,小皇帝深陷各方势力的拉扯争斗中,最终彻底被养废。
也正因如此,后期的锦衣卫,慢慢淡出了朝堂权力核心。
沈妤临死前才知晓,上一世的小皇帝荒淫无道、沉迷美色,而黎朔娅就是那个惑乱朝堂的宠妃。
那时候勤王早已丢掉摄政王的权位,被囚禁在大牢之中。
掌控朝堂的也不是李信誉,而是手握重权的信王,和后期权倾朝野的奸臣黎朔州两人分庭抗礼、平分朝局。
信王常年驻守边关、执掌兵权,当初勤王和誉王斗得两败俱伤,最后是他坐收渔利,回京把持了朝政。
除此之外,沈妤还得知,大奸臣黎朔州生前和锦衣卫往来十分密切。
眼下这一世,朝堂正是勤王、誉王、锦衣卫三方势力相互制衡的局面。
而上一世作恶朝堂的奸臣黎朔州,此刻正乖乖坐在她身边啃着鸡腿。
沈妤看着眼前的黎二郎,轻轻摇头暗自感慨:不管前世发生过什么,这一世,娅儿绝不会入宫成为祸国宠妃,黎二郎也有名师教导,不会沦为奸臣。他们兄妹二人,定然不会重蹈前世覆辙,落得世人唾弃的下场。
“姐姐,你笑啥呢?”
黎二郎见沈妤盯着自己发笑,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脏东西。
沈妤温柔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就是在想,以后你读书考上科举,会当个什么样的官?”
一旁的司可边吃肉喝酒,边随口打趣:“我看这孩子性子合适,以后进北镇抚司当锦衣卫挺好,没必要非得走科举这条路。”
苏言也跟着点头认同:“二郎的性子,确实适合锦衣卫。”
沈妤立刻开口制止两人:“你们可别误导他,二郎必须好好读书考科举!”
她态度格外坚决,让司可和苏言都愣了一下,不再多言。
黎二郎也看出了姐姐的执念,清楚她心意已决,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他认真开口:“不管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官,我以后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再也没人能随便欺负我们!不然……”
剩下的狠话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孩子现在遇事就敢动手、从不怯场,戾气十足,长大后怎么可能做温顺的清官?
沈妤无奈扶额,他骨子里的狠劲和戾气,和前世一模一样,压根改不掉。
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黎二郎别再走上奸臣的老路,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一早。
沈妤带着黎二郎先去找了楚生现,三人结伴,一同前往前朝老翰林蒋大人的府邸。
沈妤备齐了拜师的丰厚礼物,交由蒋家门房收下后,黎朔州便被单独带进书房,接受蒋老的考察。
沈妤拿着折扇,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闲来无事打量着蒋家的宅子。
这座小院不大,只有两进,却挤着蒋家四代十几口人。
古代婚嫁年纪小,蒋老已是花甲之年,放在现代不过六十岁,还算年迈尚可的年纪。
可在古时,六十岁已然是高龄老者。
更别说代代早婚早育,他这个年纪,都已经是四世同堂的高祖长辈了。
看着院子里老少老小一大家子,沈妤只觉得这宅子着实拥挤不堪。
蒋家虽是书香世家,后代没人入朝为官,但家风端正、教养极好。
一大家子人虽多,做事有条不紊、各司其职,院里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嘈杂混乱。
这时,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小姑娘,牵着年幼的妹妹,上前给沈妤和楚生现奉茶。
“两位公子,请喝茶。”
沈妤礼貌回道:“多谢。”
小姑娘脸颊一红,赶紧拉着妹妹退到一旁。
即便蒋家众人都刻意回避进屋,沈妤依旧能感受到,四面八方落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目光。
她还隐约听到角落里两个小孩小声议论。
“曾祖父真的要出去收徒弟教书了?以前多少人来请他,他都不答应的。”
“还不是家里太挤了,二伯母又生了弟弟,家里开销越来越大,现在连肉都快吃不上了。”
“那大爷爷他们不是打算搬出去住吗?”
“曾祖父说了,只要他还活着,蒋家就绝对不分家。”
“原来是这样!姐姐,这位公子长得也太好看了,你要是能嫁给他就好啦!”
“别乱说话!小心娘过来罚你!”
孩童天真的对话,听得沈妤满脸尴尬。
她心里哭笑不得,难不成这两个小姑娘说的是自己?
可她如今是男装打扮,哪里能婚配嫁人。
她无奈轻笑,这一幕恰好被楚生现看在眼里,他低声调侃:“看来沈公子还挺受用夸奖?”
沈妤拒不承认:“谢公子此话何意,我听不懂。”
楚生现低低嗤笑一声,轻声呢喃:“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沈妤装作全然没听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蒋老带着黎二郎走了出来。
老者面色红润、步履稳健,精气神十足,一看身体就格外硬朗。
沈妤一眼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正要上前行礼请安,蒋老已经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他只扫了沈妤一眼,就直接开口:“沈小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你家庄子?”
沈妤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么着急。
看样子,蒋老是直接收下黎二郎这个徒弟了!
她转头看向黎二郎,对方悄悄朝她眨了眨眼。
沈妤瞬间明白过来,连忙拱手行礼:“全凭先生安排,随时都可以启程。多谢先生厚爱,方才是晚辈失礼了。”
这位老者,正是老翰林蒋大人。
蒋老本不是急躁的性子,只是黎二郎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这般难得的好苗子,没有哪个先生会不中意。
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徒,就遇上如此有天赋的学生,心中满是欣喜,才会这般迫不及待。
蒋老年轻时性情耿直、不懂变通,得罪了不少朝中同僚。
他为官清正、不愿同流合污,也不屑钻营敛财,一辈子下来,家中没攒下半点积蓄。
如今年岁已高,他才心生悔意,后悔没能给子孙后辈留下安稳富足的家业。
他从前也想过收徒授课,可自家家境贫寒,养家糊口都勉强,根本无力教导旁人。
再加上自家子孙个个资质平庸,没人能读书成才,旁人自然也不信他的教书本事。
久而久之,蒋老也心生沮丧,甚至怀疑过自己是否配为人师。
久而久之,蒋老彻底看清,自家儿孙全是平庸之辈,读书天赋平平,甚至不少人还不如家里的孙女聪慧。
如今难得有人诚心登门拜师,还送来一个天赋绝佳的好徒弟,蒋老心里暗自打定主意:这么好的苗子,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他甚至生怕沈妤反悔、黎二郎不来拜师。
蒋老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收下黎二郎这个徒弟,就打算倾尽毕生所学好好栽培他。
可他张口就说立刻动身,不光沈妤愣住,蒋家所有人都倍感意外。
家里晚辈纷纷开口劝阻,都想让他多缓几天,也好留出收拾准备、让沈家提前安排的时间。
蒋老听得满心烦躁,当场厉声制止了众人。
他直言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家里子孙全都资质平庸、不堪造就。
如今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天赋绝佳的徒弟,谁都别想阻拦自己。
他年纪大了,没多少时间可以耽误。
在蒋老眼里,拜师的礼金根本不值一提,就算分文不取、免费授课,他也心甘情愿,一刻都不想拖延开课的时间。
一番话说得满室寂静,没人再敢多嘴。
当着外人的面被老爷子当众数落平庸无能,蒋家的晚辈个个颜面尽失,无比尴尬。
蒋老年轻时性子温和,上了年纪后,看着后辈全都不成器,脾气变得急躁易怒,完全没了耐心。
众人不敢再劝,只能纷纷看向沈妤姐弟,想让她们帮忙劝一劝老爷子。
说到底,蒋老说走就走,两边都来不及收拾行李、处理琐事,实在太过仓促。
沈妤看懂了蒋家人的求助眼神,上前客气提议,不如次日再来接蒋老启程。
蒋老却摆着手爽朗拒绝,直言黎二郎是难得的读书好苗子,一点时间都舍不得耽误,最迟明天就要行拜师礼、正式开课。
他干脆定下安排,给自己两个时辰收拾行李,约定好到时在西城门口碰面。
见蒋老心意已决、行事干脆利落,沈妤便不再推辞,免得显得自己不知变通。
离开蒋府后,戴着面具的楚生现笑着看向黎二郎,询问他对这位新老师是否满意。
方才在书房交流过后,黎二郎心里十分清楚,虽说没能拜入老太傅门下,但蒋老学识渊博,是个实打实的好老师,他打心底里服气。
黎二郎诚恳道谢,既感念蒋老的赏识,也多谢楚生现费心搭桥、四处奔走帮忙寻师。
哪怕他对楚生现观感一般,却也清楚对方尽心尽力为自己挑选、引荐了合适的名师。
这些老师不仅学识扎实,也从未因为他们出身普通百姓家,就有半点轻视怠慢。
楚生现坦然收下道谢,表面淡然,眼底却藏着羡慕。
他坦言,蒋老花甲之年首次收徒,还遇上天赋出众的黎二郎,必然满心欢喜,自己这番忙活也算值得。
随后他由衷祝福黎二郎学业精进,将来科举高中、前程大好。
黎二郎礼貌躬身回谢。
一旁的沈妤,敏锐察觉到楚生现神色间藏着一丝遗憾。
她早有耳闻,楚生现年少聪慧,十一岁就考中秀才,可此后多年,再也没有参加过科举。
看得出来,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读书入仕的念想。
这让沈妤满心疑惑,楚生现身居侯爷高位,本该仕途顺遂,偏偏选择经商。
一旦入了商籍,终身不得科考。
以他的身份财力,想要官职轻而易举,却偏偏弃仕从商,整个人处处透着古怪。
楚生现发现沈妤在打量自己,抬眸看过来,对着黎二郎叮嘱,切莫辜负身边人的苦心栽培。
和楚生现分开后,沈妤便带着黎二郎在街上闲逛,打发等待蒋老的时间。
憋了一路的黎二郎,趁着沈妤挑选街边小物件的空档,忍不住开口发问。
他觉得楚生现行为怪异,常年戴面具,还和姐姐过分亲近,怀疑姐姐早就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
不得不说,黎二郎的心思越来越缜密,细微之处全都看在了眼里。
沈妤简单解释,自己和对方只是生意往来,让他不要胡思乱想。
可黎二郎心里根本不信,隐隐生出不安。
楚生现看姐姐的眼神格外不一样,自家兄长久未露面,他忍不住担心姐姐心生异心。
黎二郎瞬间情绪低落,沈妤还想安抚他,路边突然冲出来两名官差,粗暴地将两人推开,厉声呵斥让路。
沈妤第一时间把黎二郎护在身后,被推得连连后退。
黎二郎瞬间怒火上涌,正要发作,被沈妤及时捂住嘴巴,拉着躲到街边角落。
她低声叮嘱他噤声,一眼认出对方是品级不低的官差,不想无故招惹祸端。
这次进京只为拜师,她只带了杨虎和黎二郎同行。
谁料刚到京城,就遇上老太傅猝然离世的意外。
为了今天拜师的事,沈妤让杨虎昨日独自返回庄子,只命他午时到西城门汇合,此刻姐弟二人身边没有任何帮手,绝对不能冲动惹事。
黎二郎强忍下怒火,旁边摆摊的小贩见状好心劝解。
他告诉二人,最近城中官差频繁清街,他俩只是刚好挡了道路,并非刻意针对。
黎二郎好奇追问清街缘由,小贩看两人衣着体面,便道出了京城近日的大事。
昨夜十八巷出了一桩离奇惨案,一对夫妻惨遭杀害,头颅四肢尽数不见,只剩躯体泡在水缸里,整缸血水触目惊心。
姐弟二人昨日刚入京,对此一无所知。
可沈妤听到十八巷凶案,瞬间心头巨震,这起诡异命案,她在上一世早有耳闻!
原来这里就是出事的十八巷!
沈妤瞬间后背一凉,浑身紧绷。
年代太久远,加上上辈子这时候她被困在誉王府,只零星听过几句传闻,案子细节早就记不清了。
她唯独记得,这起命案最后是北镇抚司接手查办的,官府抓了不少人严刑审问,最后却草草结案,根本没给百姓一个合理说法。
刚才姐弟俩赶路没留意巷口把守的官差,这会儿又赶来一批衙役,看热闹的路人也越聚越多。
黎二郎反倒来了好奇心,凑过去问摆摊的小贩:“大叔,遇害的那对夫妻是什么来头啊?”
小贩摇着头一脸茫然,表示夫妻俩看着就是普通老百姓,安分过日子,谁也想不到会落得这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