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象,当年尚且稚嫩、不足十五岁的黎霄云,是如何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从大庆一路逃亡到大李,又独自咬牙在深山里将两个孩子拉扯长大。
想到这些过往,沈妤眼眶泛红,由衷心疼黎家三兄妹的所有不易。
“这下总算能彻底放心了吧?”
沈妤温柔看着黎二郎问道。
她清楚,姐弟三人失散之后,黎二郎看似不问不说,心里对兄长的牵挂从未断过,甚至比自己还要担忧。
他的整个童年,都在青山隐居度过,身边自始至终只有兄长和妹妹相伴。
曾经的岁月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黎朔州用力点头:“嗯!”
见沈妤神色平静毫无意外,他便知晓兄长定然也来过这里,于是不再多问。
随后他开心叫来妹妹娅儿,三人一同在沈妤屋里吃了早饭。自这之后,黎二郎读书越发刻苦用功。
如今庄子可以自制冰块,大家用起来十分方便。
沈妤的房间里就放着一口大缸,存着满满的冰块。
靠着冰块降温,屋内清凉舒适,完全没有屋外盛夏的闷热燥热。
黎霄云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低声笑着反问:“那你仔细看看,我可有变化?”
沈妤眨着眼睛,一脸灵动狡黠:“样貌看着没变,就是不知道,你的心有没有变?”
话音落下,她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脸颊滑到心口,轻轻戳了一下。
黎霄云被她软软的小动作撩得心头发痒,像是小猫轻轻抓挠一般,浑身都泛起暖意。
他缓缓贴近她的额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呢喃:“要不要亲自验证一下?”
四目紧紧相对,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不知不觉中,黎霄云将她的双手全都攥在了自己手心。
他忍不住低头靠近,沈妤没有闪躲,反倒主动抬脸迎了上去。
暧昧的气息紧紧萦绕在两人周身。
沈妤还残留着一丝理智,可他起初急切的亲昵,慢慢变得温柔缱绻。
她彻底沉溺在这份温情里,积攒了许久的思念、欢喜与爱意,全都在此刻肆意流露……
就在氛围越发暧昧,黎霄云快要贴近她耳畔的时候,沈妤突然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黎霄云立刻直起身子,低头看向她,抬手温柔地顺着她的后背舒缓气息。
“要不要喝点温水缓缓?”
昨晚她高烧不退,腿上还有未愈的伤口,让他牵挂忧心了一整天。
为此他特意延后了回京述职的公务,只为抽空偷偷过来见她一面。
果然不出他所料,她终究是落下了风寒。
喝了几口温水后,沈妤的身体舒服了不少。
看着他泛红的唇角,她心里悄悄感慨:刚才要是继续下去,她压根一点都不抗拒。
她忍不住觉得好笑,天底下的男子好像都有同一个通病,
那就是总把多喝热水挂在嘴边。
沈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此时黎霄云还在耐心给她按揉手上的穴位,这套缓解咳嗽的手法,还是沈妤之前教他的。
他学得认真,做得一丝不苟。
听见她的笑声,黎霄云抬眼疑惑问道:“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沈妤窝在他怀里撒娇:“见到你我就开心呀。对了,你怎么会进锦衣卫任职的?”
当初在上京城偶遇重逢,得知他的身份时,她震惊了许久。
哪怕到前世结局,上京众人也从未知晓,权倾朝野的黎家兄妹之外,还有一位身居锦衣卫的兄长。
当初她和黎二郎在上京撞见他,又惊又喜,却刻意装作路人擦肩而过,没有贸然相认。
两人当时还暗自庆幸,伪装得天衣无缝。
夜色尚浅,黎霄云也不再隐瞒,搂着怀中的她,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安抚,缓缓道出自己加入锦衣卫、升任总旗的全部经过。
大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千户齐全民,
为人杀伐果断、心思缜密,行事不按常理出牌。
他破获无数疑难大案,不惧权贵、敢触勤王威严,是小皇帝和摄政太后最信任的心腹。
因为小皇帝年幼朝政不稳,齐全民平日里基本都听命于太后调遣。
此前他奉命前往大田县办事,恰逢当地爆发大规模瘟疫。身体素质极好的他,也不幸染上疫病卧病在床。
若非黎霄云一行人及时出手救治,他大概率会殒命在大田县。
最开始,黎霄云几人以江湖义士的身份,带着自研药方救助百姓、控制疫情,消息很快传遍全县。
齐全民起初满心猜忌。
在他看来,若是江湖闲人都能治愈瘟疫,那朝廷颜面何存。
他一度以为这群人是借着灾情故意生事、图谋不轨。
一开始,他坚决不用黎霄云的药方,执意推行誉王李信誉颁布的治疗方子。
可誉王的药方疗效微弱,疫情迟迟得不到控制,死伤不断,就连他身边的下属也接连染病……
即便如此,黎霄云一行人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依旧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用上他们的药方后,一众病患全都慢慢痊愈康复。
这副药方疗效极佳,既能治病又能防疫,是难得的济世良方。
之后齐全民暗中调查,才彻底看清几人的品性。
他原本只想查清他们背后的势力,却发现这群人身怀绝技、心怀大义。
他们自掏腰包、亲力亲为,真心实意救助普通百姓,毫无私心。
常年混迹朝堂权谋、见惯勾心斗角的齐全民,不由得心生敬佩。
之后他主动接近黎霄云一行人,多次撞见誉王李信誉派人追杀、构陷几人。
就连勤王他都不曾畏惧,自然不惧区区誉王,屡次出手帮他们化解危机。
一来二去,几人慢慢结成深厚交情。
齐全民格外欣赏他们的赤诚心性、高强武艺和过人谋略,便动了招揽他们入锦衣卫的心思。
但锦衣卫招录规制严格,绝非随口就能入职。
好在黎霄云三人办事能力极强,齐全民交代的任务,短短十天就完美办妥。
借着这份功绩,齐全民顺势举荐三人赴上京任职。
无需通过锦衣卫总部审核,只需太后亲笔批示,三人的官职身份便彻底敲定。
黎霄云的胆识、身手和谋略最为出众,深得齐全民看重,在前往上京之前,就特意为他敲定了总旗的职位。
黎霄云把过往的经历说得云淡风轻,很多艰难的过往都一笔带过。
可沈妤稍加琢磨就能明白,那些没说出口的经历,藏着数不清的磨难。
能让齐全民对他格外信任,还直接授予总旗的职位,肯定不只是一起共过危难这么简单。
沈妤越想越后怕,伸手直接扯开了他的衣领,入眼就看见了好几处她从没见过的新伤疤。
她心里一惊,还想再往下掀开细看,手腕却被黎霄云牢牢攥住,没法再乱动。
他眉眼带着几分打趣:“妤儿这么心急啦?再耐心等一等,等我们成婚之后,任由你看个够好不好?”
沈妤一时无话,这人实在太过油滑。
“你明明清楚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气呼呼地瞪着他,可手被牢牢攥着,半点办法都没有。
黎霄云无奈地笑了笑。
“你看我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别胡思乱想啦,那些凶险都已经过去了。”
沈妤眼眶一酸,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我怎么能不忧心?我可不想还没嫁过去,就成了寡妇。”
黎霄云低下头,在她脸颊上反复轻吻安抚。
“是我考虑不周,咱们不提这些烦心事了,让我看看你腿上的伤口。”
下午司可已经帮她换过一回药,沈妤还是乖乖伸出腿,任由他拆开绷带检查。
黎霄云蹲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纤细的小腿。
她的肌肤细腻软滑,和他宽大粗糙的手掌形成了鲜明对比。
常年舞刀弄剑、拉弓出力,他的手掌比寻常同龄男子粗糙太多。
只是轻轻搭着,沈妤都被粗糙的掌心硌得发疼,没一会儿,白皙的腿上就印出了几道红印。
黎霄云半点都不敢用力,他单手就能圈住她的小腿,心里忍不住心疼:她怎么会瘦得这么单薄,仿佛自己稍一使劲就会伤到她。
于是他全程小心翼翼,所有心思都放在伤口上,再也没有别的杂念。
“比昨天恢复得要好不少。”
检查完发现她刚换过药,他又仔细帮她重新包扎妥当。
沈妤咳了几声问道:“你去见过二郎了吗?”
黎霄云回道:“晚点再去也无妨。”
这个时辰黎二郎多半还在读书,所以他没有先去找弟弟。
这时黎霄云忽然想起一桩要事。
“对了,南镇抚司那几个人,是中了什么毒药?”
沈妤愣了一下:“官府的仵作已经查验尸体了?”
她早就料到,就算那几个人死了,尸身也会留下中毒的痕迹。
黎霄云只看了尸体就猜到是她动的手,为了自保出此下策,完全情有可原。
但他必须摸清毒药的底细,才能帮她把这件事彻底遮掩过去。
沈妤答道:“我也不清楚完整的配方,师父从来不会把整套毒方教给我。我只闻出来,毒药里含有河豚的毒素。”
河豚毒素?
黎霄云瞬间就想好了解决方案。
上京衙门的仵作根本检测不出这种毒素,他只要稍微打点一番,南镇抚司那边就再也没法怀疑到沈妤头上。
“我清楚该怎么做了,对了,还有这个。”
黎霄云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沈妤手里。
沈妤看着钥匙满心疑惑,抬头看向他。
他缓缓解释:“我在城东淮河边上租了一处小院,三间房,院前栽了柳树,还开辟了花圃,你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沈妤忍不住弯了眉眼,这是把他的住处全权交到自己手上了。
她爽快收下钥匙:“好,我有空会去逛逛。”
黎霄云温柔摸了摸她的头顶,笑着问:“妤儿闻闻,这次我身上还有没有让你不舒服的味道?”
来找她之前,他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两遍,连发丝都没落下,衣物也全都换成全新干净的。
可他心里依旧忐忑,生怕身上的气味再像昨天那样让她反胃。尴尬倒是小事,他最怕就此被她疏远。
沈妤立刻凑上去仔细嗅了好几遍,完全没有昨日刺鼻的异味,只剩一股独属于他的淡淡清香气。
心头满是踏实,她情不自禁扑进他怀里,脑袋在他衣襟上轻轻蹭着撒娇。
“今天的你,闻着特别舒服。”
这般软乎乎的告白,让黎霄云心头一颤,忍不住把她紧紧抱在怀中。
“妤儿,我朝朝暮暮都在想你。”
她并不知道,这次他又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昏迷之际,全靠着挂念姐弟三人,才硬生生撑了过来。
沈妤也直白道出心意:“我也是,黎霄云,我特别想你。”
二人相视一笑,分开数月的隔阂仿佛从未存在过。
情意浓烈时,黎霄云俯身想吻她,却被沈妤伸手捂住了嘴。
“我还在咳嗽,万一传染给你这位黎大人,我可承担不起。”
黎霄云拿开她的手,低声呢喃:“早就来不及了。”
之前已经有过亲昵,不必再顾虑这些。
他笑着再次低头浅浅吻了她,这短暂的触碰反倒让他心痒难耐。
相拥片刻后,黎霄云准备动身离开。
就在他打算翻窗走时,沈妤忍着笑叫住他:“郎君直接走大门就好,这会儿后院不会有人过来。”
司可怕娅儿和甜甜吵闹打扰她休养,早就把两个小姑娘安置到别的院子了。
每到夜晚,后院只有虫鸣蛙叫,格外安静。
黎霄云停下翻窗的动作,转身走向院门。
关门前,两人依依不舍对望。
门扇快要合上的瞬间,沈妤开口:“下次见面,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黎霄云停住关门的动作,按捺住折返的心思,只应了一声好,才满心不舍地离开。
他先去见了黎二郎,之后便匆匆赶回北镇抚司当晚落脚的住处。
子时刚过不久,黎霄云趁着夜色悄悄摸回房间,刚站稳,门外就传来了唐卿的敲门声。
他本来懒得搭理,可唐卿压根不放弃,一下接一下敲个没完。
看样子今晚黎霄云不开门,他能一直敲到天亮。
黎霄云无奈揉了揉眉心,想着这两天唐卿一直在帮自己打掩护,终究还是起身开了门。
“大半夜的,找我干嘛?”
黎霄云双臂环胸,面色冷淡地看着来人。
唐卿脸皮极厚,借着开门的空隙一溜身钻进了屋里。
黎霄云轻叹一口气,顺手关上了房门。
转头就看见唐卿大大咧咧翘着腿坐在桌边,还从背后摸出一坛酒和一包花生米。
黎霄云瞬间无语。
看这架势,是打算今晚跟他喝到底?
他带着倦意开口:“我想早点休息。”
前一晚通宵没合眼,今晚又折腾到这么晚,他实在是累得不行。
唐卿完全无视他的疲惫,一脸亢奋:“我今晚压根睡不着,专门等你回来!睡什么睡,赶紧陪我喝几杯、唠唠嗑!”
黎霄云淡淡反问:“有话不能明天说?”
唐卿直接上前把他拽着坐下:“快跟我讲讲!你心上人今晚见着你,是不是特别开心?你们有没有牵手?我看你今天特意洗了两遍澡,还换了新衣服,她是不是看出来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了?”
听着唐卿八卦的问话,黎霄云扯了扯嘴角,慢悠悠回了句:“你也该成家了。要不我明天找张千户,给你说门亲事?”
一想到自己的心上人,他冰冷的神色柔和了许多。
但属于他和那个姑娘的私密心事,他半点都不想跟外人透露。
唐卿看他这守口如瓶的样子,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