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算下来,房租对他而言,是一笔极大的负担。
沈妤心里不由得萌生念头,想问问买下这处宅院需要多少银两。
今天她刚去春风楼结清了分红,收入远超预期。
单单是各家店铺的冷饮生意,上个月就让她净赚一千二百三十四两。
这个时代商机遍地,只要敢创新、敢尝试,就能赚得丰厚利润。
司可和她约定:“我一个时辰后再来接你。”
说完她帮沈妤开了院门,便转身离开了。
沈妤点亮屋内灯火,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看就是独居男子的住处。
硬板床又硬又简陋,被褥单薄陈旧,椅子上随意搭着两件外衣。
她拿起衣服细看,发现布料上还有破损的小洞。
桌上放着一个缺口的粗瓷碗,碗底还剩一点残水。
她提着灯笼走出正屋,院里一共有三间主房,另外还有露天的厨房和茅房。
看得出来,这三间房,是特意留给她、画儿和二郎居住的。
沈妤勾起唇角,点亮院内壁灯,又挂上灯笼。
随后挽起衣袖走进厨房,打算亲手煮两碗面条。
厨房里没啥新鲜食材,空空荡荡的。
菜篮里只剩几片发蔫的青菜叶。
好在还剩几颗完好的新鲜鸡蛋。
沈妤就用现有食材,炒了鸡蛋青菜做浇头,接着自己和面擀面,煮了一大盆面条,过了凉白开备用。
把面条和浇头都端进正屋之后,她又去院子里,把之前洗好晾干的衣服全都收了进来。
她翻遍了屋里的角落,总算找到一小卷针线。
沈妤先把他穿脏的衣服仔细缝补妥当。
衣服味道着实不好闻,但她实在看不下去,他之前缝得歪歪扭扭的针线,实在没法穿出门。
补完脏衣服,她立刻放到一边。
随后拿起几件干净衣物,拆掉上面粗糙蹩脚、像蚯蚓一样歪扭的针脚,认认真真重新缝了一遍。
其实自打住进庄子,她闲下来就陆续给三个弟妹做衣服。
从头到脚,贴身里衣、外衫鞋袜,每人都凑齐了两身替换的。
古代深闺女子能消遣的事本就不多,她平日没事就做做针线活、编点小配饰、翻翻书。
久而久之,她的针线手艺也练得越来越娴熟精湛。
丫鬟雪梅某次撞见她做的成衣,满脸震惊,特别意外。
“姑娘,您什么时候学会做衣服的呀?”
以前在沈府,姑娘顶多只会编些简单的络子,用来挂在衣服上当装饰,或是出门装点小物件。
那时候她的针线手艺差得离谱,根本拿不出手!
可现在不光能独立做衣服,做工还这么精致,完全判若两人。
“这手艺比夏雨当初做的还要……”
雪梅话说到一半猛然刹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姑娘,奴婢不是故意提起她的。”
沈妤压根没放在心上。
淡淡揭过这件事,随口解释:“我当初流落山青的时候,在一家绣庄当过一段时间的绣工。”
雪梅只当她是那段时间潜心学艺、精进了手艺。
她根本不知道,沈妤前世为了独立自强、摆脱李信誉的控制,硬生生苦练多年针线技艺,吃了不少苦头。
虽说前世这套手艺从没派上用场,但这辈子她格外有底气。
她打算找到前世教她刺绣的名师黎椿筠,靠着这位名师避开命中劫难,或许还能借着这门手艺,为自己谋得更好的前程。
李四桂这段时间一直在码头打探消息,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
屋内烛火轻轻晃动。
太久没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做针线,沈妤活儿还没做完,眼睛就已经发酸发花。
她抬手揉了揉双眼,手里的衣服突然被人抽走。
沈妤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黎霄云不知何时归来,静静站在她身后。
她又惊又庆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死我了,我要是走错院子,那不就自投罗网了?”
黎霄云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无奈失笑:“你要是真走错了,你的钥匙,根本打不开我院子的门。”
沈妤瞬间语塞,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立马绽开笑容,伸手抱住他:“黎大人,你可算回来了!你再晚点到家,我做的面都坨了。”
黎霄云还没进门,就远远看见屋里亮着一点微弱灯火。
那一刻他就笃定,是她来了。
白天进城见过她一面后,他就一直惦记着,盼着她能来小院。
但又不敢抱太大希望,她身边跟着不少人,琐事也多,大概率会直接回庄子。
可心底深处,一直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明明早就到了下班的时辰,他却刻意拖延,迟迟不愿回来。
直到望见那盏暖光,悬着的心才算落地。
黎霄云心头瞬间涌上暖意。
漂泊忐忑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安稳下来。
他放轻脚步快步走进屋子。
看着她专注低头缝补衣物,连他进屋都毫无察觉。
这小丫头这么不设防,若是来的是旁人,岂不是要吃亏?
他心里又疼又欢喜。
就这么静静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舍不得打扰。
直到她揉眼疲惫,他才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活计。
怀中拥着软软的她,黎霄云终于感受到久违的踏实。
“专门等我回来吃饭吗?家里菜太少了,下次我多囤点食材。”
沈妤摇摇头:“不用啦。你平时基本不做饭,囤多了也是浪费。下次我过来找你,自己带食材就好。”
她仰起脸,眉眼嘴角都挂着甜甜的笑意。
黎霄云轻点了下她的鼻尖,随后两人落座一起用餐。
只是一碗普通的打卤面,黎霄云却吃得格外香甜。
自从和她分开后,这是他吃得最舒心的一顿饭。
沈妤只吃了小半碗就饱了,剩下的大半碗,全都被黎霄云吃得干干净净。
再贵重的山珍海味,在黎霄云眼里,都比不上她亲手做的一碗家常面。
就连她随手烙的菜饼,都能让他深夜辗转难眠、念念不忘,更别说这些热腾腾的饭菜。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沈妤心里暖暖的,格外满足。
只是他这般不拘小节的吃相,完全没了昔日世家公子的儒雅矜贵。
看着看着,沈妤的眼眶悄悄红了。
“五郎哥哥,你慢点吃。要是没吃饱,我再去给你做。”
黎霄云握筷的手骤然一顿,抬眼看向她,嗓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刚刚……叫我什么?”
沈妤微微歪头,温柔浅笑,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五郎哥哥。我全都想起来了。”
黎家的所有人和事,她尽数记起。
记起黎霄云爽朗利落、温柔漂亮的母亲,也记起他铁骨铮铮、温润稳重的将军父亲。
还记得黎家一众兄长,还有她从前的未婚夫婿,温柔温润的黎家四郎。
同时,她也记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活泼灵动、满心宠溺她的女子,以及沈府所有的亲人。
当年被夏雨和李嬷嬷联手背叛、被人绑架掳走、流落青山的所有经过,一点一滴,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
这一刻她才彻底通透。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原主,从头到尾就是她本人。
她根本不是外来的穿越者。
她清晰记得母亲怀胎十月生下自己的全过程,记得无忧无虑的童年、遭遇变故的少年、郁郁寡欢的青年。
她忽然明白,自己大概率就是世人所说的胎穿之人。
说白了,沈妤从头到尾都是原本的自己。她不仅带着现代的全部记忆,也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从古时候出生、一点点长大的所有经历。
唯独当年在青山遇险之后,她丢失了一段过往记忆。
人确实失忆过,但被封存的,偏偏是她作为沈妤的童年过往。
过了好一会儿,黎霄云才缓缓回过神。
他咽下最后一口面,放下手中碗筷,轻声开口询问。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沈妤慢慢说道:“上次咱俩分开之后,我跟着师父和二郎误闯了一座古墓。中途出了意外,我落水的时候脑袋狠狠撞在了石头上。那场景和当年青山遇险太像了,我醒来之后,所有的旧事,就一点点全都想起来了。”
那次意外,她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像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长梦。
漫长到仿佛走完了好几段人生。
梦里偶尔闪过现代生活的碎片,
更多的,是她在娘胎里和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的她,整日惶恐不安,心里满是不安与忐忑。
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她慢慢适应了古代的生活,学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度日。只是偶尔行事,还是会跳出常规。
她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沉稳内敛。
年少的莽撞冲动被岁月磨去,再也没有失忆初期那种懵懂莽撞的模样。
她活成了标准的名门贵女。
外表温婉端庄、知书达理,虽然针线活一直不算好看,但骑射、编饰、下厨样样精通,脑子也灵活,鬼点子特别多。
她结交真心闺蜜,接手打理母亲留下的产业,看得懂账本,还私下学着做生意赚钱。
可就算做到这些,她还是逃不过家族包办的婚事。
更没想到自己识人不清,被身边最信任的人陷害背叛,险些丢了性命,之后失忆漂泊四方。
恢复所有记忆后,沈妤心绪久久难以平复,花了好几天才彻底接受所有过往。
黎霄云柔声问道:“当时伤到身子了?”
沈妤淡淡摇头浅笑:“早就彻底好了。”
黎霄云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找回记忆是喜事,怎么反倒哭了?”
沈妤抿着唇轻轻摇头,眼里满是委屈。
“就是心里堵得慌,不好受。”
黎霄云犹豫片刻,低声试探:“是不是想起黎家的事了?当年的过往,你还记得多少?”
一提及这些伤心旧事,沈妤的眼泪瞬间止不住地往下落。
“我全都记得,一丝不落。五郎哥哥,那年我才十岁。”
黎霄云瞬间面色惨白。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暗处,嗓音沙哑干涩,字字都压着刺骨的悲痛。
“当年朝廷一纸调令,把我爹娘先后召回京城。你也知道,我娘是女将,虽说军中声望不如我爹,但她性子刚烈、武艺高强,亲手带出一支女兵队伍,战功卓著,威名赫赫。”
“可她刚回京没多久,自己一手训练的女兵,就被朝廷强行解散了。”
“我娘得知消息气急攻心,当场吐血,卧病休养了整整三个月。”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隐约料到,家里迟早大祸临头。”
“我爹性子耿直坦荡,怎么都不敢相信,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最后会构陷他谋逆叛国。”
“抄家那天,我偷偷去寺庙祈福,侥幸躲过一劫。”
“等我急匆匆赶回王府,爹娘已经被官兵押着往外走。我娘远远看见我,偷偷示意我快躲起来。我当时只想冲出去和家人共生死,却被宦官陈霜死死拦住。”
“最后,整个黎家,就只剩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后来我躲在人群里,亲眼看着我四个兄长、我爹娘,黎家一百多口族人,齐刷刷跪在刑场,一个个被处决。亲眼看完所有惨剧,我只能拼命逃命,四处流离。”
“别再说了!”
沈妤忍不住出声打断。
她浑身发抖,立刻扑上前,死死抱住了黎霄云。
滚烫的眼泪不断滑落,滴在他的脖颈,打湿了两人的衣襟。
黎霄云如今穿的是日常便服,
可沈妤抱着他,依旧能摸到他单薄嶙峋的骨架,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别说了黎霄云,我求求你别说了……”
黎霄云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表面看着平静淡然,可沈妤清晰感觉到,他的手和她一样,在不停颤抖。
低沉压抑的哽咽,从他喉咙深处缓缓溢出。
像是压抑数年的悲恸,终于快要绷不住。
这整整六年压在心底、无人诉说的血海深仇与悲痛,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他坦诚倾诉的人。
“妤儿,你根本不知道。那天不止刑场,整条大街,全都浸满了我们黎家人的血。”
“我走在街上,鞋底踩下去,全是血水。”
“我总在想,我爹娘一辈子忠心报国、爱民如子。镇守边关二十多年,护住了大庆的安稳,换来了百姓安居乐业。”
“我爹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一品重臣,一辈子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山河安稳。”
“我娘更是大庆有史以来,唯一一个被先帝册封的女将军,古往今来,寥寥无几。”
“我清楚,他们直到赴死的那一刻,都从未后悔镇守家国。这片山河,是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地方。”
“可偏偏,这般忠心耿耿的人,落得如此含冤惨死的下场。”
“还有我几个哥哥。”
“他们继承父辈壮志,立志戍守边疆、守护家国。”
“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冤杀惨死?”
“不过是上位者忌惮我爹娘手握兵权、民心所向,忌惮黎家势大,所以不惜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是吗?”
黎霄云抬头仰天,悲凉大笑,泪水却疯狂涌出,顺着发丝、耳侧尽数打湿衣衫。
沈妤只能死死抱着他,陪着他默默落泪。
当年黎家满门被屠的那一日,年仅十岁的她,其实也全程亲眼目睹,历历在目。
沈妤心里清清楚楚,黎霄云刚刚诉说的过往,句句属实,没有半点夸大编造。
当年的刑场血流成河,但凡去现场围观的百姓,身上全都沾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在场的民众,没有一个人觉得黎家罪有应得。
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