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妤心中了然,她能理解春玉的苦衷,也庆幸她愿意坦诚一切。

    紧接着,大星、小星、秋云也纷纷开口,情况和春玉一模一样。

    “我们的卖身契都在汉文手中,他执意要送我们回沈家。”

    “我们只想一辈子追随姑娘,绝不肯听从沈家的安排!”

    “若是日后被逼着做背叛姑娘的事,我们唯有以死明志!”

    四人里,唯有小星是沈家世代家生奴仆。

    沈妤看向她:“你也不愿意回沈家吗?”

    小星用力摇头,态度无比坚定:“跟着姑娘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自在舒心的时光。我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父母从来不在乎我,更不会念着我。我死都要留在姑娘身边!”

    沈妤心底悄然一动。

    她望着眼前四个泪眼婆娑的婢女,郑重开口:“行。既然你们信我,我必定把你们全都留在身边,一个都不落下。”

    春玉满脸欢喜,连忙拉着其他人围上前,齐齐跪在沈妤脚边,七嘴八舌说起这段日子的种种经历。

    众人一边哭一边笑。

    有满腹心酸苦楚,也藏着些许难得的欢喜。

    听闻雪梅已经成亲,所有人都替她开心,吵着要喝她的喜酒、吃喜糖。

    雪梅脸颊通红,羞赧地说道:“阿晨身子这几天差不多痊愈了,等他买酒回来,我就请大家吃喝。”

    秋云笑着打趣:“那你打算啥时候生个小娃娃呀?”

    “对啊对啊!雪梅姐,我们都等着抱小宝贝呢!”

    雪梅伸手轻轻推开几人,娇嗔道:“净瞎说!我要是怀了孩子,岂不是正好让你们趁机来伺候姑娘?想得倒美!”

    小星捂着嘴偷笑:“还是被雪梅姐看穿了。”

    春玉连忙出声制止:“好了别闹,姑娘还未出阁,别讲这些闲话扰了姑娘清净。”

    众人立刻应声:“知道了。”

    依旧是春玉,永远是几人中最沉稳懂事、能镇住场面的那个大丫鬟。

    沈妤吩咐雪梅去厨房传话,当晚置办一桌好酒好菜,让大家好好聚聚、热闹一番。

    她也不着急安排春玉几人干活,陪着她们闲聊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让几人回去休息。

    片刻后,雪梅独自折返回来。

    “姑娘,您真的完全信任她们几个吗?”

    经历过诸多变故,雪梅心思早已细腻许多。虽说同伴归来她满心欢喜,心底却难免多了几分警惕。

    沈妤慢悠悠摆弄着刚摘的荷花与莲蓬。

    “等我试探一下汉文,心里就有数了。”

    她清楚,几个婢女想要留在她身边的心意,绝对是真心实意。

    汉文虽是称职的暗卫,却根本不懂内宅人情世故。

    他只会用这种粗浅拙劣的手段,妄图拉拢拿捏几个婢女,借此牵制自己。

    春玉几人自小跟着她在芷画园长大,锦衣玉食、见惯好物,听过无数趣闻轶事。

    平日里还会轮流跟着她出门游历,增长见识。

    虽身处宅院之中,眼界却远超寻常丫鬟。

    正是从前过得安稳顺遂,又在外颠沛流离过一遭,她们才更懂得留在自己身边的安稳可贵。

    沈妤对春玉几人,没有半分怀疑。

    雪梅轻叹一口气:“万幸大家运气尚可,都被普通人家买去做丫鬟,总算能顺利寻回。可那些至今没找到的人,也不知道境况如何……”

    话到嘴边,她终究没敢说出最坏的猜测。

    沈妤又何尝不忧心忡忡,心头沉甸甸的满是烦闷。

    “放心,所有人我们都会找回来的。”

    随后,沈妤去找了司甜。

    “司甜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手里提着的,是城西麦香铺子的特色糕点。

    司甜正陪着娅儿和甜甜玩耍,见她过来,娅儿立刻小跑着扑了上来。

    “姐姐!我好想你!你昨天进城是不是去见大兄了?司甜姐说大兄在城里,你什么时候带我一起去见见他呀?”

    娅儿格外思念兄长,就算天天和甜甜玩得尽兴,也时常惦记着哥哥。

    沈妤轻点她的鼻尖,温柔应允。

    “没问题,下次姐姐带你进城。快去和甜甜一起吃糕点吧。”

    说完,沈妤朝司甜递了个眼色,两人移步到一旁僻静处。

    司甜看出她有事相求,笑着挑眉问道:“听说你找回了几个贴身婢女,情况都还好吧?”

    沈妤叹了口气,露出一脸无奈的模样。

    “说实话,我当初足足丢了三十多个下人,如今才找回寥寥几个,剩下的想找回来简直难如登天!”

    司甜闻言满脸错愕。

    沈妤掰着手指跟她细数:“陪房家人、扫地杂役、厨房仆妇、小厮护卫,还有我的账房、管事全都失散了。汉文办事实在不靠谱,折腾几个月就找回这几个人,背地里还偷偷搞小动作,真的太让我生气了!”

    她叉着腰,带着几分娇憨的嗔怨,把司甜逗得笑个不停。

    “我早猜到你出身不凡,却没料到你的身世比我想的还要显赫。沈妤,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算了,我不问了,免得让你为难。”

    司甜满心好奇,却不愿触碰她的隐私,索性主动止住了话头。

    沈妤知晓,这是司甜在体贴自己、尊重自己。

    可她们早已亲如姐妹,生死相伴,哪里还有不能说的秘密。

    她上前挽住司甜的手臂,两人并肩缓缓踱步。

    “我不瞒姐姐,我是大庆沈家三房的嫡女。去年这个时候,我从大庆动身去往大李和亲,只是半路途中出了意外……”

    沈妤简单把自己的过往遭遇娓娓道来。

    哪怕是闯荡过江湖、见惯风浪的司甜,听完也无比震惊。

    “真是太不容易了!堂堂名门贵女,竟受了这么多磨难。难怪我总觉得你性子行事和以前不一样,原来是恢复记忆了。”

    司甜笑着摇头:“我之前还以为,是你有了庄子、日子安稳,性情才变了呢。”

    沈妤轻轻晃着她的胳膊撒娇:“司甜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几度共患难,你该信我的为人!你和司可姐,就是我最亲的姐姐!”

    司甜心疼地摸着她靠过来的脑袋。

    “是姐姐不好,说错话了。你是金枝玉叶,我们粗鄙之人能和你姐妹相称,倒是我们高攀了。”

    沈妤立刻反驳:“姐姐千万别这么说!我虽出身沈家,但早就不想再做什么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女了!如今我和你们一样,就是个平平常常的普通女子。”

    “对了,这次进城收了账款,我给司可姐分了五十两,也特意给你留了分红。”

    司甜满脸意外:“还给我留了?”

    沈妤笑道:“当然啦!就是数目不多,你可不许嫌弃。等我以后生意做大做强,当个女老板,咱们姐妹一起赚钱享福!”

    司甜从不在意钱财多少,只是听着这番话,心里格外温暖欢喜。

    “好,姐姐等着跟你一起发财。”

    说笑过后,沈妤才说起自己的正事。

    “司甜姐,你混迹江湖多年,以前还开过镖局,走遍天南地北,人脉肯定极广。之前我让尤金去找春玉她们,本来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回来了。”

    “所以剩下那些没找到的下人,我想拜托你帮忙寻访一番。愿意回来跟着我的,我就出钱把他们赎回来;若是他们如今过得安稳,不愿回来,我也绝不勉强。”

    “尤金不是大李本地人,也不擅长寻人打探的差事。而且现在春玉几人的卖身契还在他手里,我还得想办法拿回来,之后寻人之事,我就不打算再麻烦他了。”

    司甜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了她的托付。

    “你整理一份人员名单给我,我明天出门一趟,大概要好几天才回。找人的事交给我,你尽管放心。”

    司甜不打算亲自奔波寻访,而是准备去找靠谱的专人,代为处理这件事。

    见司甜爽快应下,沈妤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聊完找人的事,两人转而说起尤金手里握着的卖身契。

    沈妤轻声道:“我想到一个办法,得麻烦司甜姐帮我搭把手……”

    司甜立刻凑近倾听,听完两人的耳语密谋后,脸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你这小丫头,果然是世家养出来的,心思缜密、城府不浅,一点都不简单!不过这事挺有意思,我陪你一起办!”

    沈妤笑着收下了她这句夸赞。

    夜幕降临,因为一众婢女平安归来,沈妤特意让雪梅置办了多桌宴席,热闹庆贺一番。

    前院摆满酒桌,黑一、黑二、黑五和赵晨四人伤势刚好,不能沾酒,便坐在最外侧的桌子,顺带守着院门。

    杨虎、李四桂也入席就坐,庄子里平日里干活的婶子们全都受邀赴宴,乡里乡亲凑成一桌闲聊吃喝。

    姚白、满团、黑六到黑十一行人,拉着汉文凑了一桌。

    几位贴身婢女和曹嬷嬷单独一桌。

    司甜、沈妤陪着蒋老先生,还有覃其、二郎作陪,娅儿和甜甜也在这一桌,是当晚最后一桌。

    作为庄子的主人,沈妤率先举杯,对着蒋老致歉:“先生,今晚大家不分尊卑、男女同席,礼数上多有疏漏,是我考虑不周,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蒋老温和一笑,摇了摇头:“无妨。我自幼长在乡间,家里待客向来不分长幼男女,随性自在。”

    “反倒如今这些条条框框的礼教太过束缚,我还格外怀念从前的自在日子。这里是乡野小院,不用拘着规矩,大家开心舒坦就够了。”

    沈妤并非贸然失礼,早在设宴前,她就让二郎提前问过蒋老的意愿,征得对方同意后,才这般安排。

    若是蒋老觉得不合礼数、心生不适,她绝不会勉强,会单独备好酒菜送到他的住处。

    她原本以为,蒋老曾是朝中官员,难免会有傲气,不愿和普通百姓、下人同席。

    没想到这位老前辈如此随和通透、平易近人。

    经历过上回锦衣卫夜袭庄子一事,蒋老早已和众人有了共渡危难的情谊。

    平日里,他常会在庄子里闲逛,赏景观鱼,看庄上农人劳作。

    闲暇时还会带着二郎一众孩童去山野识物,让黑六领着孩子们下水摸鱼抓虾,教导二郎读书作词,绝不教死书、养书呆子。

    沈妤十分认可、也格外感激蒋老的育人方式。

    蒋老的思想眼界,远超当下的寻常读书人。

    而沈妤不知道的是,在蒋老心里,她早已是个极为不凡的姑娘。

    那晚对抗锦衣卫的险境,让蒋老彻底看清了她的胆识与担当。

    普天之下,少有女子能像她一样,仅带着几名护卫、管家和婢女,就敢直面凶狠的锦衣卫。

    危难时刻不逃跑,是难得的担当;拼死守护住整个庄子,更是智勇双全的体现。

    就算是世间男子,也没几人能做到这般。

    更难得的是,她待人平等,从不把下人视作附庸,大方邀所有人同席欢庆。虽说略破世俗礼教,但在自家院落之中,根本无伤大雅。

    有这样通透善良的姐姐言传身教,二郎日后的品行见识,定然不会差。

    正因如此,蒋老才甘愿放下身段,入乡随俗,温和待人。

    酒过数巡,席间不少人都喝得微醺。

    姚白频频劝酒,硬生生灌了汉文半坛酒,汉文直接醉倒在酒桌之上,彻底没了意识。

    沈妤悄悄给满团递了个眼神,满团立刻装模作样站起身:“哎呀,汉郎君酒量也太差了,几杯酒就醉透了。我先扶他回房休息,大家继续吃喝尽兴!”

    满团架着烂醉的汉文,踉踉跄跄走进房间,随手把人丢在床上。

    迷糊间,汉文勉强睁开一只眼,含糊怒骂:“你们……给我下药……卑鄙!”

    满团愣了一下,暗自诧异:喝成这样居然还没彻底晕死?

    他当即拿起桌边的葫芦摆件,狠狠敲在汉文头顶。

    汉文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满团拍了拍手,低声自语:“谁让你不知死活招惹这位姑娘?且不说她本人,单看她身边这群能人,就知道不好惹,纯属自寻死路。”

    “再说了,世间最惹不起的,就是心思通透的姑娘,偏你非要去招惹,真是愚蠢!”

    说完,他放下物件,开开心心转身回院继续喝酒。

    深夜时分,刺骨的寒意将汉文冻醒。

    盛夏酷暑时节,他却浑身冰寒,刺骨的凉意钻进四肢百骸,冻得骨头都发疼。

    汉文浑身发抖,大脑逐渐清醒,立刻察觉不对劲。

    他眼皮沉重怎么都睁不开,周身全是彻骨的冰凉。

    伸手触碰四周,全是锋利冰冷的寒冰,硌得人浑身难受。

    他瞬间慌乱,分不清眼前是梦境还是现实。

    “有人在吗?”

    “出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妤!满团!你们在哪!”

    他拼命呼喊,却发现四肢被牢牢捆住,内力尽数滞涩,根本无法挣脱。

    他试着催动残存内力,才惊恐发现,自己的穴位被彻底封住。

    强行冲穴只会导致内力逆行、经脉尽断,到时必死无疑。

    若是慢慢调息破解,至少需要整整一天一夜。

    可他瞬间反应过来,这里是庄子的隐秘冰窖!

    不等他解开封禁、恢复内力,极寒的环境早晚会把他活活冻死。

    汉文本是大庆人,根本扛不住这般极致的严寒。

    黑暗之中,他咬牙低吼,满是不甘:“你到底想干什么!想用这种方式击溃我的心智?你打错算盘了!”

    “我是汉文!”

    “我是大庆沈家家主的贴身暗卫!当年在佛香寺受尽数月酷刑,我都从未屈服,岂会怕这点折磨!”

    可刚撂下狠话,汉文就控制不住地浑身猛打哆嗦。

    万幸当初佛香寺的酷刑里,从来没有这种冰寒折磨的手段。

    不然单凭这极寒,他当年根本撑不到脱身!

    冰窖里死寂一片,四周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起初汉文心里并不慌。

    他笃定沈妤既然把他关在这里,就绝不会草草杀他。

    早晚都会亲自过来和他对峙。

    可这次,他彻底猜错了。

    没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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