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沈妤温柔从容,自带大家闺秀的气场,让雅娘莫名生出一点陌生感。
沈妤立马掐了她一下,笑着打断:“想什么呢,我还是原来的我,只是日子安稳了而已,你可不许跟我生分。”
雅娘立马亲昵挽住她的胳膊:“开玩笑的!我还想跟着你学学气度呢。对了,我昨天送你的新婚礼物,你拆开看了没?”
她眼神透着调皮,一脸神秘。
沈妤这才想起礼物随手塞进嫁妆箱里,还没来得及翻看。
“我等下就拆,别生气啊。”
雅娘佯装叉腰生气:“你只顾着新婚甜蜜,都把我礼物忘干净了!”
沈妤无奈失笑:“哪能啊,收拾嫁妆的时候肯定会翻出来的。”
一句话把雅娘怼得没话说。
方才进门看到满院嫁妆木箱,雅娘心里早已明白。
如今的沈妤风光体面,自己那点小贺礼,实在不值一提。
她干脆不再纠结:“算了算了,你之后再看吧。不说这个了,林美婷有大事找你,比礼物重要多了。”
沈妤这才察觉不对劲,林美婷从进门开始就情绪低落。
她素来安静温柔,今天却全程强撑脸色,看着消瘦憔悴,状态极差。
沈妤当即发问:“按时间你早该成亲了,怎么还是未出阁的发式?怎么会独自来上京?是不是出变故了?”
被一语戳中心事,林美婷瞬间绷不住,眼泪大颗掉落。
“沈妤,我本不想打扰你的新婚之日,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现在只有你、或是大郎君能帮我,求你们帮我林家洗清冤屈,为全家报仇!”
沈妤彻底愣住,慌张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林家怎么了?”
林美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喘不过气。
“我们林家……出事了!家里所有人都没了,现在就只剩我、小侄儿和小侄女三个孩子活下来!”
积压一路的绝望彻底爆发,她整个人崩溃趴在地上痛哭。
沈妤脑海里瞬间闪过林家所有人的模样,长辈、同辈、亲人历历在目。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往日和睦安稳的林家,竟然惨遭灭门。
沈妤舌头都打结了:“老天爷……这叫什么事啊!婷儿,你慢点说,到底咋回事?”
她脑子里嗡一下——林家那帮人,哪个不厚道?
林大夫手底下一堆病人,老太太见谁都笑呵呵,庭哥儿那孩子,活蹦乱跳的……全没了?
看林美婷哭成个泪人,她鼻子一酸,眼泪也往下掉。
静娘一边抹眼一边扶人,林美婷软得跟团棉花似的,被俩人挪到榻上躺着,抽抽搭噎半天说不出整话。
缓了好一阵,她才捂着肿成桃子的眼,哑着嗓子开口:“头一个是我大伯。李家老太太病重,请他去瞧。本来眼瞅着好转了,不知咋的,突然就不行了,叫都叫不醒……”
“人一走,李家就赖我大伯是庸医害命。天天堵药堂门骂,街坊虽然信我大伯,可谁敢惹李家?药堂没人敢来了。”
“大伯气不过,上门讨说法,结果……活活叫李府的家丁给打死了,就死在大门口!”
“还没等入土,县衙的人先到了,说我大伯卖假药吃死人,要抓他去审。”
“大伯没了,他们转手抓了庭哥儿。”
“阿奶一听,当场背过气去。”
“大伯娘哪见过这阵仗?等我爹娘和我哥赶去县衙,庭哥儿……早叫板子打没了……”
“大伯娘回家没几天,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走了。”
“祸不单行,县衙认定药堂卖假药,封了铺子,值钱的东西全抄走。”
“官差又杀到林家村,说我爹也得担罪,张口就要一百两罚银。”
“别说拿不出,就是有,我爹那抠门脾气,能甘心被这群黑皮宰了?”
“他推搡了两下,脖子就叫人抹了……”
“我哥红着眼冲上去,也没跑掉……”
“我娘怕连累我们,把我和两个侄儿塞汪玉姐家,自己硬撑着回去看阿奶……”
“我不放心,抹黑脸扮小子,扒墙头往里瞅——就看见我娘和我嫂子……撞墙死了……”
“阿奶在屋里嚎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妤儿,咱林家造啥孽了?我大伯救的人还少吗?我爹娘阿奶都是老实人,一辈子没害过谁!凭啥落得个灭门啊!”
“这天,这地,还有那些当官的,眼里还有王法吗?咱老百姓的命,就真不如草芥?”
静娘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这话能乱说?这可是上京!隔墙有耳,别连累妤儿和大郎君!天大的冤屈,也得憋着点啊!”
林美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帕子湿得拧出水。
静娘虽只知出了人命,没想内情这么血淋淋,听得心口疼,可到底稳得住,赶紧拦她胡言乱语。
沈妤眼也红透了,强压着心惊问:“没事,自家人,传不出去。婷儿,你上京是想去京府衙门告状?状纸呢?可有证据?”
林美婷脑子早哭木了,这世上能信的没几个,沈妤绝对排头一个。
又歇了片刻,她才回过神:“托村长和林庆哥写了状纸。办完丧事,安顿好侄儿给汪玉姐,我就扮小子上了路。”
“半道上碰见静娘和黑三大哥,不然哪能这么顺当,还知道你在这儿。”
“瞧见大郎君活着,我真替你们高兴,还能赶上你们成亲……妤儿,是我晦气,冲撞你了。”她眼里愧得厉害,却又透着庆幸——若非投奔沈妤,一个姑娘家上路哪有这么容易?
更别说,大郎君竟是锦衣卫!
这黑暗里,总算有了一线光。
她笃定,这俩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沈妤自然不会坐视。
别说旧日情谊,林家当年对她们有恩,这忙她帮定了!
“婷儿,跟我甭客气。这血海深仇,换了谁都得管。大郎君更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
“不过,有件事得先跟你掰扯清楚。”
林美婷紧张地点头,生怕她说“别惹权贵”。
沈妤却道:“那京府的县令,看着糊涂,实则老狐狸一个,最会明哲保身。你去告状,状纸没递进去,先挨二十大板丢半条命都有可能。”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事牵扯甚广,肯定官官相护,没准儿转头就给顺其那边通风报信。”
“所以婷儿,京府衙门,万万去不得。”
林美婷脸煞白,整个人都懵了。
沈妤拍拍她手背:“先回屋待着,我去跟大郎君说。他要是问起细节,你照实说就行。”
“婷儿,稳住。事儿已经摊开了,咱就得让那帮畜生拿命抵债!林家老少不能白死。”
“京兆府不能去,咱就递状子到刑部。刑部踢皮球,咱就去敲登闻鼓!实在不行,还有大郎君呢。”
林美婷心口总算松了半口气:“嗯,妤儿,我全听你安排。”
沈妤搂了她一下,林美婷像是终于捞着根救命稻草,有了点撑下去的力气。
临行前,她把俩娃托给汪玉。
汪玉守寡隐居村里,因着沈妤早先叮嘱,婷儿常去陪她说话,两人处成了闺蜜。
如今见林家遭难,汪玉想起自身遭遇,恨透了那群黑心官,全力支持婷儿上京,要不是放心不下孩子,她也要跟着来。
安顿好俩人,沈妤无心看景,转身就往回跑。刚到院门,正碰上黎霄云带着娅儿。
黎霄云笑意温和:“二郎还没到,娅儿闹着要先见你。”
小丫头眼睛一亮,一头扎进沈妤怀里:“姐姐——”
沈妤蹲身接住她,想起林家村的旧事,又念及这宅子曾是齐家灭门之地,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气。
黎霄云察觉她脸色不对:“怎么?”
沈妤抬眼,神色凝重:“霄云,出大事了,得跟你说。”
外头,画儿几人正陪娅儿在廊下玩闹,秋风暖阳,一片喧闹。
屋里却气压低沉。
沈妤简略说完林家冤情,黎霄云眉头拧紧,拳头攥得死紧。
“太邪乎了。妤儿,带林女娘来见我。”
话音刚落,黎二郎进门喊人:“兄长!嫂嫂!”
沈妤从沉郁里拔出身,冲他笑笑:“你这声嫂嫂,叫得我头皮发麻。”
二郎挠头:“我也别扭。”
“要不还叫姐姐?各叫各的。”
黎霄云直接驳回:“既成夫妻,岂能乱了名分?”看来这人是铁了心要正名,沈妤只好作罢。
吃饭时,黎霄云特意纠正娅儿:“往后叫长嫂,或者嫂嫂,记住没?”
娅儿瘪嘴:“可她就是姐姐呀……”
黎霄云哄小孩:“姐姐能嫁别人,嫂嫂才是一家人。你想她当姐姐还是嫂嫂?”
娅儿秒答:“嫂嫂!”
沈妤:……这招拿捏小孩,真是绝了。
新晋嫂子拿出两份见面礼:二郎一块玉佩,娅儿一个银项圈。俩孩子乐坏了,二郎说要穿绳挂脖,娅儿立马戴上显摆。
久违的一桌团圆饭,热热闹闹间,不免想起封老。
娅儿托腮:“师伯要是在就好了。”
二郎筷子一顿:“那老头儿命硬,会回来的。”
沈妤叹气:“师父也不捎个信,定是气我没告诉他,连我婚礼都没来,心里堵得慌。”
黎霄云宽慰了几句。
饭后,二郎和娅儿散了。
沈妤叫白一等人把院里的箱笼搬去库房,又让雪梅、春玉去清点造册——这两丫头跟她学过记账,干这个不在话下。
箱子一清,院子顿时敞亮。
剩下琐碎杂事,暂交赵晨和雪梅打理。
另一边,林美婷被领到二院书房。静娘识趣地退下。
黎霄云神色肃然,等林美婷落座,沈妤倒了三杯茶,挨着林美婷坐下。
黎霄云拱手:“林姑娘,昔日林家村多谢照拂。如今贵府蒙冤,温某绝不会坐视。妤儿已说过大概,但我还需核实几处细节,望你细细回想。”
林美婷红着眼起身,深施一礼:“多谢大郎君仗义!”
沈妤忙拉她坐下:“婷儿,甭客气。霄云,你问吧。”
黎霄云不再客套,开门见山:“你大伯死于李家之手。可偏偏人一死,药堂立刻被查出假药命案,未免太巧。你觉得,这事跟李家脱得了干系?”
林美婷眼泪啪嗒掉,嗓音抖得不成调:“大郎君明鉴,我嘴上不说,心里早犯嘀咕,可半点儿凭据都没有……”
黎霄云敲着桌面:“那李老太,当真是病死的?”
林美婷抽噎:“谁知道呢,都是大伯身边小学徒说的,我也没亲眼见。那孩子讲,老太太平日没啥大毛病,大伯还夸口说再活几年没问题。结果当天大伯一出诊,人就昏死过去,怎么喊都醒不过来。”
黎霄云眼缝窄了窄:“那学徒,还能找着人不?”
“能!我怕他受牵连,早打发回老家猫着了。”林美婷这会儿脑子还算清楚,没全乱套。
黎霄云颔首,话锋一转:“假药那茬呢?你大伯进药那家,最近有没有不对劲?”
林美婷憋了半晌,才小声道:“那药商……就是我未过门夫家的老爷。”
沈妤心头一咯噔,攥紧她手:“婷儿,我想起来了,你定亲后,大伯是不是把药堂的进货全包给范家了?”
林美婷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十月就要成亲,谁能想到……家里出了这档子灭门的事。范家就打发个下人拎点银子来吊丧,我那未婚夫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
林家遭了难,这婚事范家八成是想黄。只是眼下退亲太难听,才硬撑着。
“我想退婚,族里不松口。讨庚帖他们也不给,只能先拖着。”林美婷苦笑,“好在村里长辈还算厚道,不会逼我。”
沈妤眼神一凛:“婷儿,会不会是范家眼红药堂,在药材上做了手脚?”
林美婷瞬间煞白,浑身哆嗦:“你、你是说……药真吃死了人,可那是范家下的黑手?”
黎霄云插话:“有这个可能。你大伯那铺子,现在啥样?”
“封了。官差走后,我回镇上看,门上都贴了封条。那铺子是祖产,也不知县衙想怎么处置。”林美婷抹泪。
黎霄云摇头:“山青离京太远,在这儿查不出啥,还得回当地。”
林美婷傻眼:“上京都不行?”
黎霄云这才抛出底牌:“李家背后的靠山,你们可知晓?”
林美婷茫然:“就知道上京有贵人。我以前在李家当下人,见过一位二十出头的李公子,就带个小厮一个护卫,可全府上下,连那老太婆都点头哈腰的,把好东西全往他那儿送。我当时还被派去给他煮茶,只晓得他也姓李。”
沈妤揉着太阳穴:“李家在山青一手遮天,土匪过境都绕着他家走,连县令都怵三分。霄云,你肯定知道是谁吧?”
黎霄云在北镇抚司做事,这点内情不难摸:“信王的生母,姓李。”
沈妤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信王?!”——那可是掌三十万兵权的皇叔!
她脑瓜子嗡嗡的,比当初听说太后跟先帝是近亲结婚还震撼。
“可真要是皇子靠山,李家咋这么低调?按那帮人的德性,不该满世界嚷嚷吗?”沈妤满脸狐疑。
“谢大郎君仗义!”林美婷话音发颤。
沈妤一把拽住她:“婷儿,咱俩谁跟谁,快坐下。霄云,问吧。”
黎霄云直截了当:“你大伯死在李家手上,转头药堂就出了假药命案,这也太巧了。你觉得,李家脱得了干系?”
林美婷低头抹泪:“心里犯嘀咕,可拿不出实证。”
“那老太果真是病死的?”黎霄云追问。
“谁说得清?都是大伯身边小学徒说的,我没亲眼见。那孩子讲,平日没啥大碍,大伯还放话能再活几年。结果当天一出诊,人就断气了。”
黎霄云眼眯了眯:“那学徒藏哪儿了?”
“我打发回乡下了,保准找得着。”林美婷脑子还没乱透。
黎霄云又问:“假药那事呢?供货商最近有无异常?”
林美婷憋了半天:“那药商……是我没过门夫家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