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地啧了一声,屈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外头雪水是化了,地龙也烧得旺,可你也不能这么糟践身子。真要染了风寒,心疼的还不是我?”说罢,拦腰一抱,直接把人端回了暖烘烘的床榻上。

    刚放下,外头就响起了极轻的叩门声。是值夜的婆子送了宵夜来。

    黎霄云也没多点,就要了碗滚烫的阳春面,多放葱花。

    沈妤支着下巴,就着昏黄的烛火看他狼吞虎咽,絮絮叨叨把这几天的趣事倒给他听:“对了,前几日我们还去了趟香山寺呢。”

    “哦?去那古刹了?”黎霄云挑眉。

    “可不是嘛,可惜天公不作美,刚玩出点滋味儿就鹅毛大雪,路滑得厉害,只能打道回府。唉,看来得等开春再去烧香喽。”她语气里满是遗憾。

    黎霄云扒面的动作一顿,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像是浓墨滴进了清水:“妤儿,听我的,最近别出城。”

    沈妤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凝重,不由得一愣:“咋了?出啥乱子了?”

    黎霄云没急着答,慢条斯理地把那碗面连汤带水吃得精光,又用帕子仔细擦了嘴,这才沉声开口:“香山寺的主持,天宇长老,昨天没了。”

    “什么?!”沈妤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没了?前几日我还见他在大殿里敲木鱼呢!活生生的一个人……”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一世好像也听谁提过一嘴和尚横死的事,当时没走心,原来指的是香山寺的方丈!

    过了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咽了口唾沫问:“怎、怎么死的?”

    黎霄云垂眸看她,眼神深邃:“想听?”

    “我……我不能听吗?要是忌讳,那就别说了。”她有点怂,但又忍不住好奇。

    “有啥不能的,就是怕你晚上做噩梦。”

    黎霄云捏了捏她的脸蛋,“还记得咱俩在上京第一次碰面,是在哪儿不?”

    沈妤猛地一激灵:“十八巷!那个死了一堆人的凶宅!”

    她瞬间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上京最近……死了很多人?”

    黎霄云颔首,神色冷峻:“嗯,接连不断,官府都把这些案子归在一块儿,叫‘珍珠案’。城里城外都有,但为了不闹得人心惶惶,大多压下来了,老百姓只知道是寻常命案。”

    沈妤后背开始冒凉气。

    黎霄云盯着她的眼睛,问:“还听吗?”

    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这都到节骨眼上了,不想听是不可能的。

    “去被窝里趴好,我去漱个口,回来慢慢说。”黎霄云见她这副又怕又倔的模样,觉得好笑又心疼。

    沈妤立马像个鹌鹑似的缩回被窝,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等黎霄云再躺回来,把她冰凉的手脚捂在怀里,才低声继续道:“其实十八巷那桩,还不是头一遭。最早的一起,发生在朱雀巷一户人家,死的是小皇帝早已出宫荣养的奶娘夫妇。”

    “那俩人死得惨烈。老头子四肢被卸了个干净,就剩个腔子。那奶娘虽说胳膊腿还在,可胸口被剖开了……”黎霄云语气平淡,却听得沈妤浑身一抖。

    “剖开胸口……是因为她喂过皇上?”她声音发颤。

    “有这个缘故。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十八巷那样缺胳膊少腿,有的只丢了胳膊,有的只少了腿,还有的还算全乎。”

    黎霄云摩挲着她的手臂,感觉到她没那么胆小,才接着说,“之所以能串成一案,是因为有个共同特征——所有死者都被砍了头。

    而且诡异的是,那些丢失的头颅,最后都在死者自个儿家里找到了。”

    “在自己家里?!”沈妤头皮发麻。

    “对。有的扔在灶台锅里,有的挂在房梁上,还有的泡在茅坑里,甚至猪圈狗窝都有。”

    黎霄云每说一处,沈妤就抖一下。

    这哪是杀人,这是炼狱啊。

    “那……为啥叫珍珠案?”她牙齿都在打颤。

    黎霄云低头,贴着她耳根,吐字清晰:“因为每当找到那些头颅,嘴里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珍珠。”

    “珍珠!”沈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大李沿海的渔户,交不起人头税可以用珍珠抵,可那是按斤两交的!

    凶手这是在用珍珠嘲弄朝廷的税制,还是在宣泄某种疯狂?

    黎霄云察觉到她在想这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地问:“想啥呢?”

    沈妤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里找到答案,一字一顿地问:“你们有谱了吗?谁是凶手?图什么?是仇杀,是想搅乱这潭水,还是……想借这血淋淋的局,掩盖别的什么勾当?”

    “行了,不跟你绕弯子了。”

    黎霄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案子查到现在,我心里已有八九分底了,证据也攥了一大半,用不了几日,就能把那藏头露尾的凶犯给揪出来。说来可笑,那家伙还自以为高明,几次三番把罪证往我眼皮子底下送,当我是瞎子呢。”

    沈妤脑子里“嗡”一声,一个名字几乎是破壳而出:“勤王?!”

    除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还有谁既缺银子缺到发疯,又敢在上京这龙潭虎穴里横着走?

    连皇帝的奶娘、香山寺的主持都照杀不误,普天之下,还有谁有这胆子?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这些人之间到底有啥牵连?

    为啥偏偏是他们?

    见她眉头拧成了结,黎霄云既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拿指尖刮了刮她的鼻梁:“别瞎猜。等案子彻底了结,我一五一十说给你听,半句不瞒。”

    沈妤顿时像被猫爪挠了心肝,又痒又恼:“你这人!讲故事讲一半,吊人胃口很过瘾是吧?”可转念一想,他能这般笃定,想必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没白费,心里又替他高兴起来。

    她伸手拽着他寝衣的带子,仰着脸笑眯眯地问:“好嘛,我等着。那黎大人讲了这么久,口干舌燥的,是不是该讨点奖赏了?”

    黎霄云低笑出声,热气喷在她耳廓:“哦?合着讲个案子就不算卖力气了?”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攫住她的唇瓣,含混不清地在她唇齿间逗弄:“既然方才没让娘子满意,那接下来……我便再卖力些,嗯?”

    “我、我何时说过不满意……唔……”剩下的抗议尽数被吞没。

    窗外细雪又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屋内暖意蒸腾,纠缠的身影映在雕花屏风上,久久未歇。

    翌日清晨,黎霄云起身时,外头伺候的春玉几个才惊觉主子回了府,慌得不行。

    沈妤摆摆手让她们退下,亲自从柜里翻出他惯常穿的石青色袍子。

    待他穿戴整齐,那双总是透着几分倦色的眼眸又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大步出门上任去了。

    沈妤闲来无事,便打发春玉去把娅儿领来。

    这小丫头近来学写字,握笔的姿势歪七扭八,写出来的字像爬虫,她得盯着点。

    倒是甜甜这孩子,委实出乎意料,认字快,算术一点就通,难怪蒋老太爷把她当眼珠子疼,不带那几个淘气孙子,独独带着这孙女。

    这孩子的灵性,比许多男娃都强出一头,若能生在允许女子科考的年代,必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

    可惜了……

    沈妤暗叹一声,因此每次教娅儿,她也任由甜甜在一旁旁听。

    没过多久,春玉领着两个孩子来了,却独独不见画儿的影子。

    外头雪积得老厚,路滑得很,这丫头向来细心,把娅儿和甜甜看得比啥都重,今日怎的没跟着?

    “画儿呢?这大雪天的,她没摔着吧?”沈妤随口一问,却见春玉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娅儿倒是嘴快:“嫂嫂,画儿姐姐在屋里躺着呢,不许我们看!这两天都是小星姐姐照看我们!”

    小星在一旁低着头,绞着手指不吭声。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盯着春玉:“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甚?”

    春玉见瞒不过,扑通一声跪下,小星也跟着跪了:“大娘子,画儿妹妹她……不是病了,是受伤了!”

    “受伤?摔的还是被人打的?”沈妤霍地站起。

    小星带着哭腔道:“是被人打的!昨儿娅姑娘馋糖葫芦,本来想叫门房去买,可画儿姐姐说她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结果回来时,浑身是伤……她死活不让我们告诉您,说要是我们说了,她就……就离开黎府……”

    沈妤心头火起,又心疼得紧。这丫头没签卖身契,确是个自由身,月钱一分不少拿,待两个孩子更是掏心掏肺。

    如今竟被人打成这样,还要瞒着她?

    “离开?她倒是长本事了!”

    沈妤气得牙痒,也顾不上教字了,起身就往外走,“走!去看看她那个样子!”

    到了沁画院,沈妤一把推开房门。

    画儿正蜷在床上,见她进来,吓得魂飞魄散,扯过被子就要蒙头,可哪还来得及?

    只见她半边脸肿得老高,青紫交错,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和小腿上,更是鞭痕交错,触目惊心。

    沈妤眼眶瞬间红了,上前一把掀开被子,声音都在抖:“谁干的?!说话!你这傻丫头,为何不告诉我?是信不过我,觉得我不会为你做主吗?”

    画儿惊叫着往后缩,胡乱抓过枕头挡在身前,脸色惨白:“大娘子……别看奴婢……求您了……”

    看着她那浑身颤抖、拼命想遮掩伤口的模样,沈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想碰碰她又怕弄疼了她,拭去泪水后,心里满是愧疚:“是我对不住你。我答应过替你出头,却因着自己的一摊子事,一拖再拖……画儿,你是不是又撞见那林九娘了?是她指使人动的手?”

    画儿闻言,如同被戳中了心窝,眼泪决堤般涌出:“不……大娘子帮我是情分,不是本分……奴婢知道的……”

    沈妤羞惭难当,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我当初应下你,绝非随口哄骗!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你可知道,那几个证人,我早已让静娘和黑三悄悄接到上京,就安置在芙蓉阁那边的蒋家旧宅里,好吃好喝供着,不听话的也有专人看管。画儿,我句句属实,绝没诓你!你告诉我,是不是林九娘?她又欺负到你头上了?!”

    画儿抬起胳膊,用袖口狠狠蹭了把脸,这才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鼻音重得厉害:“哎呦我的娘哎……就是那天嘛,我去那家酒楼打包点心,谁承想冤家路窄,又撞上了那个林九娘。不光她,连……连咱们已故春娘子的亲闺女,郑婉娘也在场……”

    “我虽说是个下人出身,可我这人啥底细,从小一块长大的郑婉娘能不清楚吗?可她打小儿就看我不顺眼。那林九娘就在旁边挑拨,说什么我如今攀上高枝儿了,忘了旧主,没良心。嘿,郑婉娘那耳朵根子软的,居然全信了!冲上来‘啪’就是一耳刮子!”

    “亏得当时杨虎那小子在边上,见我只是挨了一下,硬是豁出面子给我挡了剩下的。我当时臊得慌,哪敢声张,死活求着杨虎回去别惊动娘子。”

    沈妤听得心都揪成了一团,忙扯出自个儿暖烘烘的帕子,轻轻给画儿拭泪,声音都有些发颤:“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画儿抽抽搭搭地吸溜着鼻子,接着往下唠:“今儿个出门纯属赶巧。这不眼看要过年了嘛,我想偷偷扯块红绸子,给两位小姐缝个讨喜的荷包当添岁礼,这才溜出了门。”

    “谁能料到啊,刚进咱家常订的那家布庄,又碰见那俩姑奶奶了!我眼皮子直跳,就想赶紧拿了布走人,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结果她们俩阴魂不散,堵着门不让我走,一路尾随着我拐进了一条死胡同……那帮跟着她们的狗腿子、老妈子,七手八脚就把我往巷子深处拽……”

    沈妤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画儿的胳膊上下一通摸索,急赤白脸地问:“你……你这傻丫头,她们没把你……没毁了你的清白吧?”

    画儿把脑袋晃得像拨浪鼓,眼泪珠子却断了线似的往下砸:“奴婢拼了这条命也得守住啊,不然也不至于挨这么狠的打。她们估摸着也怕闹出人命,见我挺挺地躺着不动弹,以为我晕过去了,这才骂骂咧咧地撤了。”

    即便如此,画儿也是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沈妤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

    她跟画儿都是女人,心里门儿清,在这操蛋世道,女人要是失了贞洁,那跟塌了天没两样。

    倒不是那层膜多金贵,实在是这吃人的礼教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太紧,挣不脱,只能豁出命护着!

    可恨那林九娘,同样是女人,下手却比毒蛇还狠!

    谢天谢地,画儿总算护住了自己。

    沈妤心尖子像被针扎似的疼,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这林九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欺负人到这份上,真当咱们好拿捏?”

    她稳了稳神,双手按住画儿的肩膀,正色道:“画儿,我要是让你去衙门告那林九娘和郑婉娘,你敢不敢?”

    画儿浑身猛地一哆嗦,像是盼这一天盼了好久,又不敢信:“告、告状?告她们什么呀?”

    沈妤冷笑一声,掰着手指头数:“告她们结伙行凶,妄图害人性命!告那林九娘私通勾栏,逼良为娼!告她勾结牢城营那边,诈骗钱财!再告她们仗势欺人,欲置你于死地!这罪名,我闭着眼都能数出一箩筐!”

    画儿原本灰败的眼神“唰”地一下亮了,像是被点燃了两簇火苗:“能、能行吗?娘子,这真的使得?我告!我豁出这条贱命也告她们!”她激动得一把死死攥住沈妤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沈妤心疼地把人搂进怀里,低声嘱咐:“那就再忍忍苦。为了叫仵作验伤,让那京兆府的老爷亲眼瞧瞧你的伤势,这几日先不能抹药,成吗?”

    画儿等这一刻,足足熬了一年!

    这点皮肉之苦算个屁?

    只要能把林九娘那伙人送进大牢,这点罪算什么?

    “成!奴婢愿意!”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尽管脸上还挂着泪。

    当天,沈妤就登门拜访了蒋老先生,好言央求老人家挥毫泼墨,写下了一张言辞犀利的诉状。

    随后,画儿揣着那状纸,抡圆了胳膊,把京兆府门口那面报冤鼓敲得震天响。

    沈妤身份不便露面,只裹着厚厚的斗篷,隐在人群里远远瞧着。

    画儿则由姚白和杨虎陪着,跪在了大堂中央。

    没过多久,林九娘和郑婉娘被差役像拖死猪一样拽了上来。

    林九娘如今改嫁了,郑婉娘也有了婆家。

    两家亲戚呼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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