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现帮忙找人这茬,沈妤心里门儿清。

    黎霄云还没来得及细说,司家姐妹第二天就叽叽喳喳告诉她了。

    说起楚生现,沈妤心里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说实话,当初嫁过来,对他完全没念想那是假的。

    她一门心思想脱离沈家,离府时细软能带的都带了,就盼着在大李京城开启新生活。

    对这未来夫君,总归是有些期许的——脾气好点,好说话,最好不拦着她经商。

    更何况还有上辈子……

    上辈子的末尾,她撞上楚生现,总算过了两年清净日子。

    虽说这人神神秘秘,但对她确实有点不一样。

    要说心里半点涟漪都没起,那是骗鬼。

    只是上辈子自觉身陷泥沼,脏得很……

    所以即便对他伸过手,也不敢奢望什么。

    可如今两世记忆一重叠,那些模糊的真相清晰得可笑。

    在楚生现那儿,她从来都是个添头。

    上辈子,他明明认得她,看着她在烂泥里挣扎,却只肯冷眼旁观……这口气沈妤怎么咽得下?

    虽说这辈子的他相对无辜,可他毕竟是楚生现。

    纵然知晓他如今心意,她也能做到心如止水。

    罢了,旧账翻篇,有些事该放下了。

    沈厉见她走神,冷不丁开口:“所以,誉王是黎五郎宰的?”

    他以为沈妤遭了玷污,黎霄云盛怒之下才动了手。

    那可是亲王!

    这黎五郎,胆子肥得流油!

    不过配他这胆大妄为的九妹,倒也算绝配。

    只是不知黎五郎心里有没有疙瘩,表面装大度,日后会不会旧事重提,戳她心窝子?

    沈厉心里打鼓,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劝她回沈家——好歹有口热饭吃,没人敢给她气受。

    不料,沈妤冷笑一声,直接把话挑明了:“谁告诉你李信誉是霄云杀的?那狗贼,是我亲手送他上路的。还有,大哥,他没沾着我半根指头。”

    仿佛看穿了沈厉的龌龊心思,她脸色寒得能掉冰渣子。

    沈厉:“什、什么?!你?!!”

    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沈妤却不紧不慢地补刀:“那誉王失踪两天,庄子一把火烧得精光,主仆烧得连灰都找不着。就算挖出骨头,谁分得清哪块是王爷,哪块是下人?”

    虽说她猫在城外别院里避风头。

    可江云庭跟黎霄云天刚亮就溜回城里了。

    这几天他俩明面上装模作样满世界寻人,背地里却悄悄撤了人手,还顺手推了一把。

    愣是把誉王暴毙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好家伙,整座王府烧得连渣都不剩。

    虽说没法验尸确认誉王是不是真死在那儿,可王府起火邪门得很,贴身随从丫鬟一个都没逃出来,桩桩件件透着古怪,直接惊动锦衣卫二十七所全员戒备。

    但誉王归西,已是板上钉钉的谜案。

    摊上这局面,她居然还敢当面认账,说人就是她宰的?

    这丫头是真缺心眼,还是压根没把他搁在眼里?

    沈厉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半点儿没往深处想,沈妤兴许是信他,才不愿把这杀人的锅甩给黎霄云。

    这会儿,他竟连真假都懒得质疑了。

    只瞧见她那副云淡风轻的鬼样子,气得当场拍桌:“你长几个胆子敢干这事!”

    沈妤眼皮一掀:“合着我活该受那畜生糟践,伸爪子反抗还有罪了?”

    她冷飕飕盯回去,沈厉反倒噎住了。

    那李信誉,死一万遍都嫌少!

    强占人妻、见色起意的混账东西!

    可她哪来的能耐?

    亲王别院里里外外四五十号人伺候,护卫亲随环伺左右,更何况誉王那五大三粗的身板……她到底怎么下的手?!

    一念及此,沈厉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

    这九妹妹……莫非连他也动过杀机?

    他牙关不受控地磕了一下。

    半晌,沈厉心里像是泄了口气,沉声道:“夏雨和李嬷嬷,我亲手处理了。你懂这是什么意思?”

    沈妤惊得半天没合拢嘴。

    这下倒好,沈厉暴风哥切换成喝茶哥,悠闲得不行。

    见她这副模样,他嘴角甚至得意地翘了起来。

    总算轮到他拿捏全场了。

    怎么说也是她哥。

    沈厉慢悠悠呷口茶,沈妤却腾地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再坐定时,她直直望过去:“意思是,沈家九姑娘从今儿起就‘死’透了,世上再没这名号。往后,我就只是沈妤。”

    她紧盯着沈厉,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他自己点头认账,沈妤心头猛地一松,随即涌上狂喜。

    太妙了!

    这么一来,沈家再也管不着她和楚家的烂账。

    虽说是撇清关系,可这不正是她求之不得的自由?!

    不过……

    “大哥回大庆,怎么跟伯父和族里交待?”

    沈厉斜睨她一眼:“倒惦记起我来了?”

    沈妤:“您这转弯转得太急,我不得犯嘀咕么。”

    她依旧不信他的盘算。

    沈厉冷笑一声:“不然呢?你身边现在那位,连我都不敢招惹!你胆大包天一条路走到黑,万一祸及全族,我不也成了沈家千古罪人?”

    “沈妤,日后你要是栽了,记住你早不是沈家人,牵扯不到我们。”

    “可若你们真攀上高位……盼着你到时候,还记得今日沈家放你一马的恩情!”

    说完他起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复杂难辨。

    沈妤心知肚明——沈厉在赌。

    沈家从不干赔本买卖。

    作为未来家主,他是在给家族铺后路。

    他给了她一张新皮。

    混得差,是她自找的;混得好,沈家就能靠这份人情换条生路。

    这决定,八成是他一人拍板的。

    不知他回大庆会不会吐露实情,但沈家有沈厉掌舵,起码还能旺五十年。

    当天,沈厉就带人离了上京,马不停蹄赶回大庆。

    隔了一日,司可风风火火跑回来报信:“听说了没?南平侯府夫人昨儿个暴毙了!”

    “说是急病走的。”

    “怪就怪在,楚家草草发了讣告就下葬,连灵堂都没设,吊唁的一律挡驾,说是不必。”

    “啧,惨啊!堂堂侯府主母,排场还不如个小妾。”

    司甜在旁边摇扇子叹气:“早听说她失宠多年,这待遇倒也不稀奇。”

    沈妤心里门儿清:夏雨一死,沈楚联姻的线彻底断了,勤王埋的钉子也拔了。不知那厮会不会急得跳墙,整出更疯的事儿来。

    不过,他越疯,黎霄云他们才越好抓小辫子。

    至于夏雨……

    沈妤心里一片平静。

    虽从未正面跟她撕破脸,可就算对峙,她也懒得多费唇舌。

    李嬷嬷也一样。

    反正人都没了,再嚼舌根纯属浪费精神。

    司甜又道:“最近上京邪乎得很。除夕那场乱子,逮的全是信王的人,可能吗?人家老老实实在边关蹲着,跑京城搞事?这不纯纯给摄政王送把柄削他兵权么?”

    沈妤挑眉:“说不定,就是没缝下蛋,勤王才硬造了个缝呢?”

    司家姐妹瞬间卡壳。

    这……太烧脑了,俩人果断弃疗。

    只觉得大李药丸,百姓苦哈哈,国库空荡荡,那帮王爷却还在窝里斗。

    “话说,誉王那案子虽然还没疑到你头上……可你这会儿要是突然冒出来,铁定惹人起疑。你真打算一直窝在这别院里?”

    沈妤正琢磨呢,当晚黎霄云就亲自来接人。

    “我真能回府了?”

    黎霄云想她快想疯了。

    见她歇了这几日,气色精神都养回来了,恨不得立刻把她揣怀里。

    “回!二郎和娅儿一天问八百遍,吵着要见你。今儿再不回去,俩小崽子就得摸过来逮人了。”

    沈妤乐了:“那成!”

    “我回去先不露面,天天宅在府里。有客上门我就躲起来!行不?”

    沈妤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自己眼下几斤几两。

    可黎霄云瞧着心疼,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死死箍住。

    “妤儿,苦了你。我拼了命也得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让你往后的日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再容我些时日,行不行?”

    沈妤咯咯一笑,胳膊顺势环上他脖颈。

    “成啊,当家的。”

    她半点儿没觉着憋屈。

    李信誉那畜生总算让她送走了!这心里头敞亮得呀,连睡觉都能笑醒!

    躲几天算什么?又不是躲一辈子。

    等誉王那档子事儿凉透了,她再露面,就咬定当初遇袭失忆,叫好心夫妇救了,这才耽误了工夫。

    这世道,谁不是活个说法?上京城里乌泱泱几千号官老爷,谁有空天天惦记一个芝麻绿豆大的总旗媳妇去了哪儿?

    俩人刚商量妥,沈妤忽然想起沈厉那天的话茬子。

    “哎,我听说满京城都传你那正房夫人死在乱军里了,这两天说亲的媒婆都快把门槛踏平了吧?”

    “怎么着,这是瞅准了我这‘未亡人’的空档,急着给你填房呢?”她眼底藏着戏谑,笑眯眯地逗他。

    黎霄云吓得一个激灵,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哪跟哪啊!妤儿,我发誓,这瞎话我从头到尾听都没听过!哪个杀千刀造的谣!”

    “妤儿,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没你,我这辈子不娶都成!这世上能当我黎霄云正妻的,独你一份!若没你,我情愿打一辈子光棍……”

    “我要掺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

    沈妤赶紧伸手捂他的嘴。

    嗤,男人那张嘴,骗鬼的鬼。

    这世上但凡男人靠谱,母猪都能上树喽。

    她可是实打实活了三辈子的人。

    头一世在现代,青梅竹马的初恋,最后跟闺蜜联手捅了她一刀。

    第二世乱七八糟,先后见过三个男人。

    黎家四郎是家里定下的,她从小看着长大,觉得是个良人,这才应了这门亲。

    至于楚生现和李信誉……

    特别是李信誉,除了恨,半分情意也无,哪怕顶着个妾的名分。

    楚生现更是提都不想提。

    第三世,起初不过想拿黎家兄妹当靠山使唤。

    谁知一来二去,倒跟那个戴着面具的他动了真情。

    后来揭开面纱,捅破了窗户纸,她恢复记忆才晓得,原来冥冥中自有定数。

    对黎霄云,她是头一回掏心掏肺。

    将来他变不变心,谁说得准?但起码此刻,他是她的唯一。

    她信他此刻的情真意切。

    即便日后他跟旁人一样负了心,那也是她自个儿选的路,怨不得人。

    “霄云,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你瞧上哪家姑娘,心里有了别人,一定得跟我直说。真到了那份上,咱们好聚好散,犯不着弄得天翻地覆,我也恨不起来。”

    “你也甭愁我离了你活不成。人嘛,哪儿都能扎根,离了谁都能喘气。只要命还在,啥盼头都有,我肯定把自己活得倍儿棒。”

    “可我就受不了骗。所以……就算变了心,也求你实话实说,成吗?”

    这话听着轻巧,却像钝刀子割肉,疼得黎霄云五脏六腑都揪起来了。

    她不信他?不信他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黎霄云心里苦得发涩,只能死命搂着她,又是怜惜又觉无力。

    怜她想爱又不敢深爱,恨自己给不了她十足的底气。

    这会儿,他恨不得把她揉碎了融进骨血里,又酸又委屈,最后只能贴着她耳畔,一字一顿:“妤儿,你瞧着吧,我用这辈子给你证明。”

    沈妤稍作打扮,换了身小厮衣裳,跟着黎霄云溜进了城。

    一进门,娅儿哭得那叫一个惨烈。

    抱着长嫂不撒手:“呜哇——我再也不放姐姐走啦!以后上街,我必须攥着姐姐的手!姐姐……不对,长嫂……呜呜呜……”

    沈妤被她蹭了一脖子泪,好气又好笑,搂紧了哄:“乖,往后长嫂去哪儿都带你,把你拴我裤腰带上当个小荷包,行了吧?”

    稀罕地亲了好几口,娅儿这才由大雨转多云,挂着泪珠就笑了。

    整个人赖在她怀里,八抬大轿都请不下去。

    沈妤揉着小丫头的发顶,一抬头撞上了黎二郎的目光。

    兄妹俩的生日就近在眼前了。

    眨眼间,二郎都九岁了,个头蹿得快赶上她高,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孩子,再没小时候那股子憨劲儿,红着脸往她怀里钻的事儿,更是早没了。

    他眼巴巴盯着沈妤,拼命压着嗓子里那股哽咽,只规规矩矩作揖:“长嫂,您回来了。回来就好!”

    沈妤伸手揉揉他脑袋:“二郎,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替我担惊受怕的吧?长嫂没事了,放宽心。”

    黎朔州耳根泛红,嘴角终于扯出一点笑弧。

    “没……姐姐……长嫂,我们都惦记着您。”

    自从沈妤回府,一大家子都知道大奶奶寻回来了。

    可对门外,依旧咬死了“仍在寻找”的说辞,个个演技精湛,愁云满面。

    每逢有人登门,沈妤就缩进小书房避风头。

    好在除了锦衣卫的同僚公干,也没什么闲人来串门。

    偏有一回,南镇抚司的人突然闯进来搜查,嘴里嚷嚷着:“听说黎总旗的夫人曾在誉王城外庄子现身过!”

    “我等怀疑黎府私藏人犯,大奶奶跟誉王失踪一案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