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皮没有回应门外老王的询问，甚至没有完全从那个荒诞惊悚的梦境残留的恍惚中清醒。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猛地从床上弹起，赤着脚，径直冲出卧室房门，对站在门口、一脸担忧的老王视若无睹，直扑套房内那个嵌入式冰箱。
“哗啦——”
冰箱门被粗暴地拉开，冷气混着食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小皮的目光越过所剩无几的哈密瓜和罐头，精准地锁定在那几罐精致的陶瓷冰淇淋罐上。他随手抓出离得最近的一罐，是香草味的，也顾不上找勺子，直接掀开盖子，用手指狠狠挖了一大坨塞进嘴里！
冰凉、甜腻、丝滑的膏体瞬间充斥口腔，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直接的感官刺激。这刺激似乎短暂地压过了梦境残留的惊悸和身体本能的颤抖。他不管不顾，倚着冰箱门，就这样一大口、接一大口，近乎疯狂地将那昂贵奢侈的冰淇淋往嘴里塞，往喉咙里吞咽，仿佛要用这冰冷的甜腻填满内心的空洞和恐惧。奶油沾满了他的嘴角和手指，他也毫不在意。
不到两分钟，半罐冰淇淋已经消失在他的胃里。
老王跟了过来，站在几步外，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紧锁，小心地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缓了些：“皮哥……你，没事吧？”
这声带着真切关怀的询问，像一盆温度适宜的清水，终于将小皮从那种半梦半醒、被恐惧和本能驱动的混沌状态中彻底浇醒。
他动作猛地停住，低头看着手里只剩下小半罐、边缘沾满自己手指痕迹的冰淇淋，又看了看自己沾满奶油的另一只手，再感受了一下胃部传来的、过于甜腻的冰凉饱胀感……
完蛋。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他几乎是颤抖着，而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懊悔..他唤出了自己的面板。
【卡路里摄入：+3200】
【当前卡路里储备：+1000】（之前是-2200）
【体重：104kg ↑】
果然！！！飙了！全飙了！ 一下子涨了三千多卡路里！体重后面的上升箭头像一把小刀，扎得他眼睛生疼。
“白……白减肥了……” 小皮心里哀嚎一声，感觉比刚才做噩梦还要绝望。白天被吊在高空吓个半死，晚上做个噩梦，结果一夜回到解放前？这找谁说理去！
“没事。” 他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回答，尽管声音还有点哑。他把几乎空了的冰淇淋罐子随手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和嘴，试图找回一点镇定。“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没有，” 老王摇摇头，靠在旁边的酒柜上，打了个哈欠，但眼神清醒，“我根本睡不着，或者说，一直在半梦半醒里养神。” 【辗转难眠】的debuff显然还在持续折磨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罐可怜的冰淇淋，又看向小皮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忽然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露出一丝熟悉的、带着点执拗的渴望，开口道：
“皮哥……”
“我想吃达美乐。”
“我吃你大爷！！！！”
小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压抑的恐惧、后怕、对冰淇淋的悔恨，以及对梦里那只喊着“达美乐”的飞天僵尸的残存惊悚，全部化作了对这两个字的暴怒！他猛地转头，瞪着老王，眼眶都气得有点发红，声音拔高，几乎破音：“达美乐！达美乐！梦里那鬼东西也喊达美乐！你大半夜也喊达美乐！能不能别提这三个字了！！我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老王被他吼得有点懵的表情，又觉得有点过分。毕竟老王不知道他梦里具体啥样。他深吸几口气，强行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看来……这披萨，是这家伙的执念了。不给他弄一个，怕是过不去了。末世了，队友有个想吃披萨的执念，这都什么事儿啊……
过了一会儿，小皮彻底冷静下来，胃里的冰凉也慢慢化开。他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觉得需要说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也问问一直盘桓在心里的问题。
“老王，” 他侧过头，看向跟着走过来、也找了把椅子坐下的老王，语气认真，“既然你……这么能打，今天我也亲眼看到了。那为什么，你之前会说，已经丢了十几条命？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么恐怖？”
老王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不知道谁喝剩的半瓶水，灌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有种经历过很多的平淡：
“并不是因为僵尸。”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回想。
“我有个‘任务’，”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指系统，“做完，才能回去，又或者说...也有别的选择。一开始我也像你今天看到的那样，埋头硬清，觉得自己够猛，见尸杀尸。结果……很快就丢了两条命。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不能这么干。”
“后来，有的‘任务’太难。系统给的，或者自己触发的。奖励也确实丰厚，天赋点、稀有物品……但危险系数也高。其实大约有一半的命，是这么没的。”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但还有另一半……” 老王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冷，“是被人干掉的。”
小皮心中一凛：“人？”
“嗯。” 老王点头，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楼下更广阔、也更黑暗的世界，“有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抱团的幸存者团伙，为了抢物资，下手比僵尸还黑。有这个国家原先的军队残部，有些还保持着纪律和装备，但很多已经……变了味，有的视所有外来者或非我族类为威胁。还有各种军阀、割据一方的势力，秩序崩坏后，武力就是权力。”
他收回目光，看向小皮，眼神格外严肃：
“还有……成为‘弃誓者’的人。”
“弃誓者？” 小皮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老吴（他的系统）跟我解释过，” 老王缓缓道，“‘弃誓者’，是和我们一样，最初被拉进来，作为‘维护者’的人。 但他们后来，因为各种原因——绝望、贪婪、被力量腐蚀，或者单纯就是想在这个无法无天的世界为所欲为——主动放弃或者背叛了‘维护者’的身份和协议约束。”
“他们了解系统，熟悉规则，甚至可能钻空子获得了一些危险的能力或资源。他们不再是‘玩家’，也不是NPC，而是一群没有底线、熟知游戏规则、并且对后来者充满恶意的掠夺者和屠杀者。” 老王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我遇到过两次，一次差点没跑掉，另一次……用了一条命才换掉对方一个。”
小皮静静地听着，背后泛起一股凉意。他原本以为，末世最大的威胁是那些行尸走肉，是饥饿和疾病。现在才知道，在崩坏的废墟之上，活下来的人心，可能比僵尸更加险恶，更加致命。而那些“弃誓者”，更是将这种危险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维度——他们拥有类似的能力和情报，却不受任何底线约束。
老王看着他变得凝重的脸色，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所以，皮哥，在下面，僵尸有时候反而是最好对付的。 因为它们没脑子，只有本能。而人……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掏出什么，会想什么，会为了什么，对你捅刀子。”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微弱的风声。冰淇淋带来的冰冷甜腻似乎还残留在胃里，但此刻，小皮只觉得心里更冷，也更沉了。
楼下的路，不只是物理上的断梯和尸潮，还有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更加复杂和危险的“人祸”。而他们要寻找的弟弟，就独自一人，身处这样的世界……
他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至少，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而且，知道得更多，总比一无所知、盲目乐观要好。
“睡吧，” 小皮最终说道，声音有些疲惫，但清晰，“或者，试着‘养神’。明天……我们还得想办法，看能不能搞到点做披萨的材料。”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难得地带了点真诚的暖意。
“行，皮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