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轿跑在颠簸的城郊公路上高速飞驰，将身后那片被僵尸和废墟笼罩的城市天际线越甩越远。天色已近全黑，车灯划破荒野的浓重夜色。路上出奇地干净，没有连环追尾的废弃车辆，没有倒塌的障碍物，只有偶尔在车灯光柱边缘一闪而过的、倒在路边的孤零零的汽车残骸，以及远处黑暗中零星晃动的、不知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的影子。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从亡命奔逃转为相对稳定的巡航。引擎盖下传来不正常的“嗒嗒”异响，前脸也凹下去一大块，但车子依然在顽强地工作。车厢内，紧绷到极致的氛围终于稍稍缓解，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重逢的复杂情绪交织弥漫。
小皮终于有时间，好好看一眼身旁的老王。老王靠在椅背上，摘了墨镜的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既熟悉又有些说不出的细微不同。他呼吸平稳，似乎完全恢复了体力，甚至……精神比之前还要好些。
一个巨大的疑问瞬间涌上小皮心头。他记得老王说过，每次“重生”，载入的都是一具全新的、随机生成的躯体，样貌、声音甚至细微的体感都会有差异。可眼前的老王，从身高、体型、面容到声音，分明就是他认识的那个老王，没有丝毫改变！ 如果不是重生，那他昨天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惨白的脸色、虚弱的模样，难道一夜之间就能恢复如初？这不符合【快速愈合】的常理，老王自己也说过那病毒扩散极快，截肢都没用。
而且，老王的话……似乎比平时少了一些。虽然重逢的喜悦和并肩作战的默契还在，但那个咋咋呼呼、动不动就喊饿、话痨一样的老王，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默，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飞掠的黑暗，眉宇间似乎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老王吗？ 在这个诡异的末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伪装？复制？还是别的什么？
小皮心念电转，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用一种极其随意、却又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语气说道：
“天王盖地虎。”
话音落下，车厢内寂静了一瞬。小皮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砍刀刀柄。
副驾驶上的老王，几乎是下意识地、没有任何停顿，用那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接道：
“小鸡炖蘑菇。”
呼——！！！
小皮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握着刀柄的手悄然松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彻底的安心感涌遍全身。是老王！绝对是！ 这个只有他们哥俩在现实世界开黑、等排队时互相调侃的烂梗暗号，外人绝无可能知道，更不可能反应如此自然！
“来，接着！！你的东西，我一直有好好保管。”小皮把腰间的太刀重新交还给老王。老王接过起太刀，在手里把玩。
小皮疑虑顿消，但好奇更甚。
“老王，” 小皮开着车，目光依旧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有限路面，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你这次……到底是‘重生’了，还是伤口自己好了？怎么躯体跟原来一模一样？我记得你说过每次‘复活’都会换身体啊。”
老王闻言，转过头看了小皮一眼，脸上也露出些许不解和思索的神情，摇了摇头：“这次……我也搞不清楚。” 他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意味，“以前‘噶了’之后，再醒过来，都是在随机的地方，随机的新身体，有时候连自己都得适应半天。可这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模糊的记忆：“这次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之前那栋大楼里，我又回到了60楼的天台层，上次初始复活的地方。还好我们下来的路基本清了，虽然楼底又晃荡过去一些新的零散僵尸，但不多。我是今天中午才重新下到地面的。”
“我第一反应就是先去找你，” 老王继续说道，语气自然，“回到我们之前住的那三排房，结果没找到你。我想你肯定是按照计划，从南边的主道走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有点不好意思的、像是做了点无关紧要小事的表情，补充道：“然后我就在附近抽了点时间，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
“之后在附近找了辆还能用的摩托车，运气不错，那户人家的钥匙就插在屋里。我就骑着过来了，结果老远就听到警报声，看到你被围了，赶紧过来。” 他最后总结道，过程听起来合情合理，除了“洗澡换衣服”这个在末世里略显奢侈和古怪的细节。
小皮听着，眉头微皱。这经历听起来比“随机重生”更离奇。为什么这次“重生”点会固定在大楼里？为什么身体没变？是老王那个“老吴”系统出了什么变故，还是有什么别的力量干预？
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脸上的喜悦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确认是老王本人而更加踏实。他指了指前方黑暗中出现的一点微弱灯光轮廓，说：“再往前开一段，地图上标着应该有个汽车旅馆，旁边好像还有个加油站。咱们今晚就住那儿，顺便把油加满，好好休整一晚。” 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计划性，“不过里面估计还有僵尸没清干净，咱们得再辛苦一下，清理完才能踏实休息。明天，就能彻底离开这片区域了。”
“好的，皮哥。” 老王应道，脸上也露出笑容，那笑容很真实，带着对小皮安排的信赖。但小皮敏锐地察觉到，在那笑容底下，老王的眉宇间，似乎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愁容，仿佛有什么沉重的心事。
“怎么了，老王？” 小皮忍不住问道，放缓了车速，“看你好像……有点心事？，从刚才来你话就特别少，是不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老王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小皮，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的老吴……” 老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到，“好像……不见了。”
“什么？！” 小皮猛地一惊，差点一脚刹车踩下去！他稳住方向盘，急声问道：“不见了？什么意思？系统没了？”
“不是完全没了，” 老王摇摇头，眉头紧锁，“基础的……那些东西还在，比如属性面板、物品栏、地图这些最基本的功能界面还能调出来。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寻找准确的描述，“但是‘老吴’那个声音，那个会跟我说话、会解释任务、会讨价还价甚至还会骂我莽撞的‘意识’……好像彻底消失了。我试着叫它，没反应。只有清理双子塔的的任务还在。现在只有最基础的、像操作说明一样死板的东西。”
小皮倒吸一口凉气！系统消失了？这可比身体没换更诡异！老王的能力、任务、甚至与这个“游戏世界”深度绑定的部分，难道都出了问题？他想起自己那个诡异的“田文镜”，又想起小静说的关于系统异常的话……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难道……老王的系统，也被“感染”了？或者……被“抹除”了？
“算了，” 小皮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现在深究这个毫无意义，只会增加不安。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眼下人没事最重要。系统的事，以后慢慢再搞清楚。” 他必须给老王，也给自己信心。
他转换了话题，也是当前更实际的操作：“对了，你‘噶了’之后自动脱队了。我先把你重新拉进队伍。” 他心念一动，调出组队界面，向老王发出了组队邀请。这个队友光标功能只能显示周围一两公里内队友的大致方位，超过范围就无效，但至少在一起时能互相照应。
眼前浮现出那个熟悉的提示框：是否邀请“如同吴彦祖一样的王哥”加入您的队伍？
老王似乎也看到了提示，他没什么犹豫，“是”。
组队成功，小地图上，代表老王的绿点再次在代表自己的蓝点旁边亮起。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小皮又想起一个问题，看似随意地问：
“老王，那你记得……你‘噶’之前，最后发生了什么吗？” 他需要确认老王“死亡”的过程，或许能发现线索。
老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艰难地、带着不确定地说道：
“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只记得，最后……吃完你做的披萨，味道真好……然后我开着那辆你帮我点着火的车，开到了一个……挺僻静、没什么僵尸的地方……想着就在那儿……” 他停住了，似乎后面的记忆是一片空白，或者过于痛苦而不愿触及，“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过来，就是在楼里了。”
小皮默默点头。这符合老王之前提到过的——死亡瞬间的痛苦和意识中断，会导致记忆出现断层。看来从老王这里，很难直接得到关于他“死亡”和系统异常的更具体信息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小皮专注地驾驶着伤痕累累的红色轿跑，朝着远处那点隐约的旅馆灯光驶去。老王则重新戴上了那副黑色墨镜，靠在车窗上，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思索着什么。
车灯刺破荒野的黑暗，引擎声是这寂静世界里唯一的节奏。重逢的喜悦之下，是老王系统消失的诡异疑云，以及前路未知的险阻。
兄弟重逢，征途再启。尽管迷雾重重，但并肩前行，总好过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