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尚默默地将老王2(已被验证为真老王)从铁链和绳索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只留下脚踝处的脚镣。小皮看了一眼,对黄尚低声说道:“脚上的铐子先别解,我出去一下,几分钟就回来,等我回来你再解。”
黄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继续帮老王活动着被勒出深红印子的手腕和胳膊。
老王2(真老王)此刻异常沉默,他没有再质问或抱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地面,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荒谬又恐怖的遭遇,以及脑海中那些混乱的记忆和情感。被最信任的兄弟下药、捆绑、审讯、泼冷水……这一切都太过冲击。但他隐约感觉到,事情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现在是下午两点整。距离第二个“老王”(老王2,从西点镇一路杀出来的那位)被药倒,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这七八个小时里,除了老王2在地下室另一个房间发出的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鼾声,别墅里安静得可怕。
将老王2药倒并确认其身份后,小皮越想越不对劲。让他感到违和的,不是眼前这个新来的、骑着自行车咋咋呼呼的老王2,而是那个和他一起从路易斯维尔路障区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一路找到飞飞的“老王1”。
仔细回想,老王1在重逢后,尤其是“重生”归来后,虽然依旧可靠能打,但身上似乎少了些之前那种特有的、带着点莽撞和直率的爽朗气息,话变少了,某些小习惯也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而眼前这个老王2,虽然出场方式滑稽(骑二八大杠),但那大嗓门、理所当然要吃的态度、甚至玩风铃的傻样……反而更贴近小皮记忆中那个真实的、有点粗线条但赤诚的老王。
中午时分,老王1按照计划,带着在镇上找到的几根鱼竿和一些鱼饵回来了。小皮和飞飞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笑容,同样将加了“料”的热粥端上。老王1同样没有任何怀疑,很自然地接过喝下。或许是因为奔波半日确实饥渴,又或许是对小皮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喝得很快。这一次,药效似乎发挥得更迅猛,没过多久,老王1就显露出强烈的困意,勉强走到三楼房间,倒头便睡,随后被小皮和飞飞悄悄转移,同样捆好,关进了地下室的另一个房间。
此刻,地下室里,两个“老王”一左一右,分别被关在隔音很好的相邻房间,都还处于被束缚和药力未完全消退的状态。
小皮走到地下室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飞飞低声问道:“弟,你后续审问他(老王1)的时候,有问出什么破绽吗?”
飞飞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常规问题都回答上来了,和之前说的差不多。不过哥,你最后问那个什么狗血家庭伦理题?也太奇怪了吧?老王1他……足足沉默了四十多秒,才犹犹豫豫地说出‘一个义亲’……这答案和你告诉我的标准答案完全不一样。你那个到底是什么题目啊?”
小皮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难言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了然:“他当然反应不过来。因为那个‘小明’的家庭,其实就是老王现实生活中他自己的家庭情况(特像未改编的电视剧《家有儿女》原生家庭,原版夏雨是刘梅和夏东海生的孩子,所以刘梅和刘星才那么疼小雨的同时,双方没有一丝隔阂,不像夏雪第一次来家庭一样)。
我故意把‘老王’换成了‘小明’,还扭曲了一些细节。” 他顿了顿,解释道,“老王1拥有老王几乎全部的记忆,包括这些家庭信息。但面对一个突然的、细节有所改动、又需要瞬间调用深层记忆和情感关联的‘自家事’脑筋急转弯,在紧张和药力影响下,他本能会去思考逻辑和细节,而不是像真老王那样,瞬间联想到自身,并脱口而出那个带着戏谑和私人记忆的特定答案(‘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拍了拍飞飞的肩膀,眼神深邃:“而且,我隐约感觉到……这个老王1,虽然拥有老王的记忆和部分能力,但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这个‘世界’本身产生的一种……存在,而不是从‘外面’通过‘重生’载入的‘玩家’。”(真老王来的时候小静有通报,假的没有)
飞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相信哥哥的判断。
“真老王(老王2)应该被吓坏了,心里肯定有疙瘩。” 小皮对飞飞说,“你过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好好解释一下情况,确实是我们不对,情况太紧急也太诡异了。” 他语气诚恳,“顺便……替我给他道个歉。等这边处理完,我会亲自去跟他赔罪。”
“好。” 飞飞答应下来,转身走向老王2所在的房间。
小皮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老王1所在房间的门。
“嘎吱——”
昏暗的光线下,椅子上,那个曾和他一起从高楼魔窟中拼死杀出、在血月之夜并肩作战、一路穿越危险吃着达美乐(前面的经历,是老王1和老王2的同时经历,而老王重生后,就产生了分流)、又在河畔小屋和常春藤湖共同清理僵尸、寻找飞飞的“战友”和兄弟——老王1,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深深低着头,凌乱的头发挡在前面。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坐着,全身散发着一种浓重的疲惫、迷茫,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灰暗气息。或许在被独自关押、知道自己身份暴露的这几个小时里,他已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残酷的结局。
小皮没有立刻说话,他默默搬了把椅子,在老王1对面坐下,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在狭窄的房间里蔓延。
过了许久,小皮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复活’的时候,或者说,你‘出现’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是吧?”
老王1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
“你的天赋点,现在是多少?” 小皮问。
“……65点。” 老王1的声音干涩沙哑,但回答得很清晰,“和……我在楼里‘醒来’时一样。”
65点。 小皮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这和他记忆里老王在“死亡”前的天赋点总数(被系统惩罚前是65点)吻合。老王1拥有的是“死亡”前的完整点数,而不是老王2“重生”后被消耗掉1点的60点。
“嗯。” 小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伙伴,语气变得更加复杂,却也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坦诚的柔和:
“我不会害你的。你放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你从来都没有害过我。相反,你救过我很多次,帮过我很多。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出那栋楼,也找不到飞飞。这些,我都记得,也明白。”
老王1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小皮。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一丝微弱的光芒,以及更深的困惑。
小皮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道:“我想和你聊点事情,关于你,关于‘我们’。聊完之后,我会出去一段时间。等我回来,就帮你解开。之后,你是去是留,都随你的心意,我绝不会强迫你,也不会再伤害你。”
老王1呆呆地看着小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那不仅是恐惧得到缓解的释放,更是一种被理解、被尊重的触动,哪怕他自己都还不完全理解自己是谁。
“最后一个问题,” 小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的眼睛,看进他的灵魂深处,“你是不是……拥有真老王(老王2)几乎所有的记忆,但你的情感,却是独立的、属于你自己的?”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异常残酷。
老王1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皮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颤抖和一种奇异的空洞感,缓缓说道:
“是……是的。”
“虽然其他的记忆……全部都有,很清晰,就像是我自己经历过一样……”
“但是……只有和小皮你,在楼里,后来一路走来的那些经历,那些并肩作战、一起吃饭、一起面对危险的感觉……是真实的,是属于‘我’的感情。”
“而对父母、对过去的家庭、对很多其他事情的‘感情’……只有温暖的‘记忆’,知道应该是什么感觉,但……感情本身,好像没有了,隔着一层,淡淡的薄膜。”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梳理那混乱的自我认知,声音更加迷茫:“我……我感觉自己更像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对这里……有说不出的熟悉感和归属感,好像本就属于这里。我也一直在怀疑自己到底是谁,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我害怕。既害怕自己不是‘老王’,又害怕自己只是出了问题的真’老王’,小皮你一个人在外面,会出危险……” 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巨大的痛苦和纠结,“所以,就算再疑惑,再害怕,我还是……选择跟着记忆,来找你,想确认你没事,想……继续当你的兄弟,当记忆里的那个‘老王’……”
他说完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再次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小皮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老王1”的愤怒、悲伤、同情、荒谬感、以及一种深深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他明白了。眼前这个“老王1”,或许真的是这个诡异末世“游戏”世界的某种独特造物,一个基于“老王”这个“玩家”数据(记忆、部分属性)生成的、却拥有了独立情感的“原生NPC”?或者是“老王”在“重生”过程中,因为这个世界的某些阴谋、系统紊乱、或是这个世界本身的规则,而产生的某种意外的“镜像”或“残留”?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真实情感、并曾真心将自己视为兄弟的“人”。
小皮缓缓站起身,走到老王1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我大概明白了。” 小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我说话算数。”
说完,他最后看了老王1一眼,转身,轻轻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并将门重新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