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断迹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当飞飞第一个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卧室时,立刻被客厅和门廊里堆放的景象惊得彻底清醒了。
几大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汽油整齐码放在墙边,旁边是沉重的工程锤、撬棍、几捆粗麻绳,还有一大堆新砍下来的、带着湿泥的藤蔓、手腕粗细的树苗,以及连根挖出的、叶片肥厚的爬山虎。小皮正蹲在门廊外,用磨刀石打磨着一把斧头的刃口,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明锐利,显然又是一夜未深眠。
“哥,你这是……” 飞飞走到门廊,看着这堆明显是“大动作”前才需要的物资,困惑地眨眨眼,“要干嘛去?砍树加固围墙也用不到汽油啊,还有这些藤蔓……”
老王、深靛和黄尚也陆续走出来,看到这阵仗,都愣住了。
“早。” 小皮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地宣布,“今天不去找队友。今天,我们去把下游那个小码头烧了。”
“什么?!”
老王手一抖,盛着燕麦粥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回碗里,粘稠的粥溅到桌上。“烧码头?为啥啊哥?那地方虽然破,但以后说不定还能用上船呢!”
深靛眉头微蹙,没有立即发问,只是看着小皮,等他解释。黄尚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自己的医药箱。
“因为电。” 小皮言简意赅,走到屋内的区域地图前,手指点在他们所在的河畔镇,然后划过俄亥俄河,指向对岸属于印第安纳州的模糊区域。
“水电站修好了,电会先供应肯塔基这边。对面印第安纳州南部,电要么没有,要么少得可怜。末世里,有电和没电,是两种世界。光亮、动力、可能运行的设备、保存物资的条件……差距太大了。”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同伴:“我们住在这里,有电。对岸那些缺电的,不管是弃誓者、本地团体,还是别的什么,一旦知道河这边有个恢复供电、看起来还不错、人似乎不多的地方,他们会怎么想?”
众人沉默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觊觎,侦查,乃至掠夺。
“烧了码头,做旧两岸。” 小皮继续说,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把那里弄成一副早就被废弃、烧杀抢掠过、毫无价值的废墟样子。在关键的位置,移栽树苗,铺上藤蔓,让植被尽快长起来,掩盖人类活动的痕迹。我们要让任何从对岸看过来的眼睛,都认为这片河岸是死地,不值得费力渡河探索。”
他顿了顿,看向飞飞和黄尚:“以后,钓鱼也别去河边了。雌鹿谷湖够大,鱼也不少,离我们家更近,更隐蔽。减少一切在开阔河岸暴露的可能。”
“这……会不会太……” 老王抓了抓头发,想说什么,他觉得小皮有点过于谨慎,甚至多疑了。那个小码头破破烂烂,对岸离得又远,未必有人注意。
黄尚却轻轻拉了拉老王的胳膊,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是理解和担忧。他明白小皮的恐惧——不是怕战斗,而是怕失去。这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充满希望的家,经不起任何大规模冲突的摧残。一次错误的暴露,可能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再次踏上流亡之路。宁可想得多一点,做得绝一点,也不能冒家园被毁的风险。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深靛率先打破了沉默:“明白了,皮哥。怎么做,你安排。”
飞飞也重重点头:“对,听你的,哥。”
老王见大家都表态,也只好把疑虑咽回肚子,嘟囔道:“行吧行吧,烧就烧,正好看个大焰火。”
“不是焰火,是断迹。” 小皮纠正道,眼神锐利,“要烧得彻底,烧得像是灾难初期就毁了,而不是最近才点的火。汽油浇透,易燃物堆好。那艘旧木船也一起烧了,凿沉太慢,烧了干净。”
计划已定,众人迅速吃完早餐,将需要的工具和物资搬上货车。车子没有开往南方的雌鹿谷湖方向,而是调头向西,沿着一条更隐蔽的、通往河岸的旧伐木道驶去。
大约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那个位于河湾处的小型码头。这里只有两三栋木质棚屋,一个伸入河中的栈桥,以及一艘被缆绳拴在桥墩上的旧渔船。河面在此处依旧宽阔,雾气弥漫,对岸的印第安纳州河岸线只是一道模糊的灰影,看不清细节。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效率极高。深靛和老王用工程锤和撬棍,将棚屋里残存的木质家具、窗框、门板全部拆出,堆在栈桥和渔船周围,形成巨大的柴堆。飞飞和黄尚则负责将那些藤蔓和爬山虎,小心地移植到码头后方视野开阔的土坡和几块显眼的岩石附近,尽量让它们看起来是自然生长、已有些年头的样子。小皮亲自提着汽油桶,将刺鼻的液体均匀地浇洒在木柴堆、棚屋骨架和那艘渔船上,确保每一寸干燥的木头都浸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准备就绪,众人退到几十米外的安全距离。
小皮掏出打火机,点燃一块浸满汽油的破布,抡圆了胳膊,朝着那堆淋透的柴火中心奋力掷去!
燃烧的布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下。
“轰——!!”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如同苏醒的巨兽,瞬间吞噬了淋满汽油的木柴!火势在眨眼间变得不可控制,烈焰冲天而起,疯狂地舔舐着朽烂的棚屋、栈桥和那艘旧船。木头在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黑烟滚滚,直冲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份狂暴的毁灭之力。
熊熊烈火映红了河面,也映红了五人沉默的脸庞。他们看着那个可能带来便利、也可能招致灾祸的小码头,在烈焰中迅速化为焦黑的骨架,然后轰然倒塌,坠入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和蒸汽。最终,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的黑色废墟,与周围荒凉的河岸融为一体。
“皮哥,” 深靛望着对岸,忽然低声说,“西边大概二十五六公里,河上还有一座旧公路桥。要不要……也去处理一下?”
那是连接两岸的另一处潜在通道。
小皮凝视着对岸那道灰影,缓缓摇头:“不用。桥的目标太大,毁了反而引人注目,觉得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们以后探索和搜集物资,尽量避开那片区域,不留下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把附近几个可能藏有物资的废墟搬空,该拆的拆,留下自然废弃的样子。我相信,只要这里看起来够荒凉、够无用,再加上对岸缺电,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冒险渡河,深入一片看似毫无价值的废墟来探索。”
他的策略很清晰:不彻底断绝通道(那会暴露人为意图),而是消除吸引力,增加探索成本,制造“此地无银”的假象。
深靛点头,不再多言。
烈火渐渐熄灭,只剩残烟。众人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忙碌。他们将带来的多余树苗,在码头废墟上游和下游一些可能作为登岸点的缓滩附近,挑选隐蔽但位置关键的地方种下。用带来的河水小心浇灌。虽然不可能立刻成林,但至少是一个开始,表明“此地植被正在恢复,人迹罕至”。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众人才带着一身烟火气和泥土味,驾车返回。
回程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望着窗外逐渐熟悉的、属于河畔镇的景物,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烧掉一个码头是简单的,但那种不得不主动隐藏、自我隔绝以换取安全的决定,却透着深深的无奈和末世生存的冰冷法则。
他们亲手点亮了文明的微光(电力),却又不得不亲手掩去靠近光亮的路径。只为守护这隅在黑暗末世中,刚刚燃起温暖烛火的、脆弱的“家”。
车子驶入重新别墅前院,将荒野、河流、废墟与对岸未知的威胁暂时隔绝。
“明天,” 小皮的声音在温暖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但目光坚定,“去找雌鹿谷湖那边的队友。”
家已藏好,是时候去看看,那盏近在咫尺的、属于过去的微光,是否依然亮着,又是否愿意,与他们这簇新生的火焰,遥相呼应,或者……汇聚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