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天,夜。
按照过往那用鲜血刻写的规律,今夜本应是“血月”再临之期,且极有可能是三十日周期的“大潮”,规模恐将超越以往。众人如临大敌,早早完成所有防御准备:电网通联测试,自动炮塔上弹,各处射击孔清障,厚重的金属门窗反复检查确认落锁。随后,他们沉默地聚集在客厅壁炉前,等待着那熟悉而恐怖的序曲——撕裂夜空的狂风,与脑海中系统冰冷的预警。
然而,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滴答流逝。窗外,唯有深秋寻常的夜风拂过枯枝,偶尔卷起几片落叶的微响。月色是寻常的清冷皎白,不见丝毫妖异的猩红。预想中飞沙走石、鬼哭狼嚎的狂风没有来,系统小静也始终沉默。
六点,七点。壁炉里的柴火噼啪燃烧,跃动的火光将众人脸上越来越重的疑虑与不安映照得明暗不定。这种等待,比血月本身更煎熬,仿佛铡刀悬于头顶,却不知绳索何时断裂。
“算了,”小皮最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松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看样子,今晚可能不来了。都别绷着了,找点事情做,放松一下。”
话虽如此,但经历过太多“规律”被打破带来的惨痛教训,这种反常的平静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威胁。不过,能暂且卸下重担,享受片刻安宁,终究是末世里难得的奢侈。
气氛稍稍松动。老王翻箱倒柜,找出几罐品封口严密的高级薯片,金属罐身在壁炉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黄尚则贡献出自己精心腌制、晒干的香辣小鱼仔,装在洗净的玻璃瓶里,咸香扑鼻。最让人惊喜的是飞飞,他居然从地下室搬出小半箱颜色各异、贴着标签的玻璃瓶装气泡水,瓶壁因冷热交替,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嚯!这可是硬通货!”老王眼睛一亮。
在秩序崩溃、生产断绝的末世,这些标准化生产的工业零食和饮料,其价值远非充饥解渴那么简单,它们代表着一种近乎绝迹的“正常生活”的滋味,是能提振士气的珍贵奢侈品。小皮看着这些存货,心里飞快估算了一下消耗,并未阻止。他们的运气确实不错——河畔镇乃至周边区域的灾难爆发得极其突兀且猛烈。据后来找到的零星日记和痕迹推测,似乎是某种病毒在供水,空气,食品中悄然扩散,初期感染者被集中隔离,但隔离措施在某种未知催化下瞬间崩溃,导致镇内大半居民在极短时间内成批转化。真正的混乱和劫掠只持续了很短的窗口期,许多商铺、仓库甚至民居内的物资,根本来不及被恐慌的人群彻底洗劫,而最早那批红了眼的抢劫者,又有相当一大部分在随后的逃亡或内部火并中变成了游荡丧尸的一部分。因此,像河畔镇这样的“灯下黑”区域,反而留下了不少未被深度搜刮的物资点,支撑他们这个小团队绰绰有余。
当然,薯片这类不可再生的“快乐”确实是吃一罐少一罐。但小皮早有打算,他实验过将后院收获的土豆切成极薄的片,用动物脂肪和偶尔榨取的坚果油混合炸制,再撒上孜然、辣椒粉和粗盐,口感香脆,别有一番风味。小鱼干更不用说,有小成在,湖泊就是可持续的蛋白质来源。至于饮料,镇上汽修店和五金店里那些被遗忘的二氧化碳小钢瓶,让他看到了希望——或许明年,等他们自种的甜菜或浆果有了像样的收成,就能尝试复刻简单的碳酸饮料了。
牌桌很快在壁炉旁支起。六个人,正好分散活动。深靛和小成选择了相对安静的单机游戏,连接上那台电视,对着屏幕里的像素世界战得投入。小皮、老王、飞飞和黄尚则围坐桌边,玩起了老王不知从哪本旧杂志里学来、又自己添油加醋改造过的复杂牌戏。
“都听好了!新玩法,考验脑子和运气!”老王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眼里满是跃跃欲试,将一沓保存完好的扑克牌洗得哗啦作响,“每人起手四张牌,只能看两张!轮到你可以有几种操作:从牌堆摸一张,换掉手里一张牌;或者去弃牌堆里‘淘’一张你觉得有用的!手里要是凑成了对子、甚至三条,恭喜,你可以用它们去牌堆里‘指定换取’一张你想要的牌!比如,两个10点,可以换一个最小的0点!”
他顿了顿,抽出几张画着特殊符号的纸片:“还有这些‘功能卡’!‘偷梁换柱’——强制和一名玩家交换一张手牌;‘明察秋毫’——查看任意一名玩家的全部手牌!”
“终极目标是比谁点数小!记住,当你觉得自己的牌足够小,就可以喊‘开牌’!但如果开出来你不是最小的,惩罚翻倍!要是你开了牌,点数还最大……嘿嘿,四倍惩罚等着你!”老王说得唾沫横飞。
小皮起初听得头大,规则复杂,变量极多。抓了几轮牌都不得要领,接连判断失误,脸上很快被贴了两条白纸条,配着他努力思索的严肃表情,颇有几分滑稽。但几轮下来,他超强的学习能力和自身对于细节观察力开始发威。他迅速摸清了门道,开始在心中快速计算剩余牌型、记忆他人出牌习惯、揣测对手心理。牌风很快从生涩转为老辣,不动声色间便掌控了局面。
反观其他人,脸上很快“战果累累”。老王最惨,他性子急躁,又对自己的运气盲目自信,频频激进“开牌”,却屡屡撞上他人精心布置的陷阱,脸上横七竖八贴满了纸条,几乎看不到本来面目,每次看牌都得鼓起腮帮子往上吹气,才能让厚重的“门帘”掀开一丝缝隙。
“哈哈哈,老王,你这脸是打算糊墙还是当面具?”飞飞指着老王几乎被纸条淹没的脸,笑得前仰后合。
“去去去!这把老子牌好得很!风水轮流转懂不懂!”老王不服,又吹开一条缝,眯着双眼艰难地审视手牌。
几轮激战下来,除了小皮脸上稳稳地只贴着五张“矜持”的纸条,其他两人脸上都已各有八九张“勋章”在飘扬。终于,在又一次被小皮以微弱优势“坑杀”后,飞飞、黄尚甚至脸上估摸着十七八张纸条的老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哥,对不住啦,你太厉害了,得联合制裁一下!”飞飞嘿嘿一笑,摸到一张“偷梁换柱”,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里一张不大不小的“8”点,换走了小皮一张看似普通的牌。
“就是,皮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黄尚也推了推眼镜,动用“明察秋毫”看了小皮一张牌后,眉头一挑,果断用手里的对子去牌堆换了一张显眼的大点数牌,然后“慷慨”地塞给了小皮。
“喂!你们这明显是联合起来‘斗地主’啊!还有没有牌品了?”小皮看着手里被迫接下的“10”点和“8”点,再看看那张被换来的、面朝下的未知牌,哭笑不得。
“哈哈哈哈!”老王脸上的纸条随着他夸张的大笑剧烈颤抖,得意非凡,“皮哥,这把看你咋赢!我直接亮部分底牌了——我手里有两张‘0’点!我宣布,这轮‘开牌’!我不操作了,就等下一轮大家亮牌!你们手里现在都没0点了吧?哇哈哈哈,这把终于轮到老子扬眉吐气,一雪前耻了!”
他奋力吹开遮眼的纸条,眼里闪烁着“大仇将报”的狡黠光芒:“你手里现在三张牌,一张是黄尚换给你的,肯定不小!另外两张一个10一个8,我都门儿清!我就坐这儿,睁大眼睛看你怎么用这三张牌翻盘!哈哈哈!”
黄尚也难得露出促狭的笑容,慢悠悠地说:“皮哥,大局已定,认输吧,这把真翻不了。节省点纸条。”
飞飞也耸耸肩,虽然摸到了换牌卡,却故意道:“虽然我有机会‘救’你,但为了团队和谐,我选择让老王赢一把。过!”
压力完全来到了小皮这边。他是老王的上家,如果他这轮选择“过”,不进行任何操作,下一轮立刻进入老王发起的“开牌”结算阶段,老王手握两张0点,几乎稳操胜券。
小皮低下头,再次审视手中三张牌——已知的“10”和“8”,以及那张面朝下、之前来自黄尚的“馈赠”(他之前用明察秋毫看过黄尚牌)。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牌面,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让老王心里莫名一咯噔的弧度。
“世事无绝对,”小皮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位“盟友”,慢条斯理地说,“胜负,还未可知呢。”
“拉倒吧你!死鸭子嘴硬!”老王信心爆棚,已经开始想象小皮脸上贴满纸条的“盛况”。
只见小皮不慌不忙,从手中抽出那两张牌——“10”和“8”,轻轻并排放在桌子中央。“我现在宣布,这两张,是‘相同牌’。”
“哈哈哈!”老王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狂笑起来,脸上的纸条哗啦作响,“皮哥你傻了吧?10和8能是‘相同牌’?规则写得明明白白,只有点数一模一样才算对子!你这点数不一样的‘对子’想去牌堆换牌,得先把这两张牌丢进弃牌堆,然后从弃牌堆里——随机抽三张牌!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弃牌堆里可都是我们不要的烂牌!”
飞飞却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惊呼道:“不对!等等!弃牌堆里……”
黄尚也瞬间瞪大眼睛,失声道:“规则是……如果宣布多张牌为‘相同牌’去换牌,但实际点数不同,则丢弃掉这两张牌后,从弃牌堆里——挑选三张牌!是‘挑选’,不是随机抽!”
“Bingo!”小皮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脸上的笑容骤然绽放,如拨云见日。他毫不犹豫地将“10”和“8”推进桌边的弃牌堆。然后,在老王骤然僵住的笑容、飞飞和黄尚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的手如鹰隼般探入那堆被众人舍弃、被认为毫无价值的牌山中,精准地、从容地,挑出了三张牌。
两张“12”点。
以及,一张通体漆黑牌面、用白色颜料画着简易蘑菇云图案的——“13”点,小核弹。
“至于最后这张牌……”小皮用指尖拈起那张一直覆盖的、来自黄尚的“礼物”,缓缓翻转。
牌面朝上。
另一张“13”点!大核弹!
“两张12,两张13,”小皮将四张牌在手中展开,如同展示一副必胜的王牌,在老王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前轻轻一晃,“组合触发——‘大伊万’效果。我选择,轰炸主要目标:老王。所有被轰炸者,基础惩罚条数,翻四倍,点数变成99999。”
他顿了顿,欣赏着老王脸上那混合了难以置信、绝望和一丝茫然的精彩表情,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他接着用清晰而缓慢的语速,复述着老王亲自订下的、复杂无比的惩罚规则:“而且,老王你本轮主动选择了‘开牌’。规则补充条款:开牌者若非当场最小,惩罚翻倍;若开牌后,点数最大,则视为严重误判,惩罚再翻倍,也就是基础的四倍。现在,两重效果叠加……”
小皮故意拉长了声音,抬起手,一根根手指曲下,如同敲响丧钟:“基础惩罚,2张纸条。触发‘大伊万’,乘以4,是8张。触发开牌最大,乘以4,是32张。由于你是开牌者,而我的牌明显比你小,因此额外触发‘开牌者非最小’条款,最终结算惩罚……再翻一倍。”
他抬起眼,目光炯炯地看向脸上已无血色的老王,吐出那个天文数字:
“所以,老王,你本轮一共需要接受——64张纸条的惩罚。”
“六……六十四张?!”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绝望的惨白,“这这这……这脸上哪还贴得下?!皮哥你开玩笑吧?!”
“白纸黑字,规则是你定的,大家有目共睹。”小皮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我不管!愿赌服输!”飞飞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猛地跳起,眼中闪烁着“大仇得报”的兴奋光芒,一把抓起厚厚一叠提前裁好的白纸条。
“不准跑!想赖账可不行!”小皮也大笑着站起身,挽起袖子。
“深靛!小成!别玩了!快过来帮忙!按住老王!”黄尚也迅速加入“讨伐”大军,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喂!你们以多欺少!这是阴谋!赤裸裸的阴谋!老子不服!老子要上诉!”老王见势不妙,惨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就想往门口窜。
“门都没有!”刚刚结束一局游戏的深靛和小成反应极快,闻言立刻放下手柄,大笑着从左右包抄过来,轻而易举地堵住了老王的去路。
霎时间,客厅里鸡飞狗跳,笑骂声、求饶声、起哄声、纸张撕裂声混作一团,与壁炉安静的噼啪声形成了鲜明对比。老王被众人七手八脚地“制服”在柔软的旧地毯上,徒劳地挣扎哀嚎,脸上、脖子上、甚至胳膊上,迅速被各种形状、长短不一的白色纸条覆盖、粘贴,很快就被糊得只剩两个鼻孔出气,连一块好脸都快找不到了,活像一个人形纸糊立牌。
深靛一边笑着用力按住老王扑腾的腿脚,防止他“毁尸灭迹”,一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最后几张纸条,笑得肩膀抖动、眉眼弯弯、毫无阴霾的小皮。那笑声清朗、畅快,透着卸下千斤重担后真正的轻松与愉悦,是自阿龙死后,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开怀。
深靛心里那根自从兄弟惨死、便一直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这满室毫无顾忌的、鲜活生动的笑闹声,被悄悄拨动了一下,微微松弛了几分。笼罩在团队上空那层沉重的悲恸阴云,正在被时间,以及这些笨拙却真挚的、属于生者的喧闹,一点点地推开缝隙,透入微光。
看来,最深切的伤痕或许无法消失,但可以被新的记忆慢慢包裹、沉淀。而生活,终将以它自己的方式,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滚去。窗外,夜色依旧平静,没有血月。屋内,灯火可亲,笑声未歇。这或许,就是末世之中,最珍贵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