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磊便叫上陈大壮，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
赵县那一万五千瓶辣酱的订单还等着交货，扩充生产线的事情不能再拖。
两人沿着乡道一路进城，赶到城西国营水果罐头厂的时候，还不到上午十点。
陈大壮把自行车停在厂门口，朝里面张望了几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磊哥，这罐头厂现在怎么这么冷清？”
“上次来的时候，门口停着好几辆拉货的车，院子里到处都是人。”
“今天怎么连个搬东西的都看不见？”
张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宽敞的厂区里，只停着一辆空车。
靠近围墙的地方堆着一些旧木箱，上面落了一层灰。
远处几间车间大门紧闭，只有办公楼下面偶尔有人经过。
跟他们上次过来购买设备的时候相比，确实冷清了不少。
“走，先问问。”
张磊推着自行车来到门卫室外。
今天负责门口值班登记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正坐在门卫室外的小煤炉旁边烤火，面前放着一个掉了瓷的茶缸。
看到有人过来，门卫起身问道：“找谁？”
“找张世杰副厂长。”
张磊抽出一支烟递过去。
“大叔，我们是下窑食品罐头厂的，之前来你们厂买过一批设备。”
“今天想再过来看看。”
门卫接过烟，打量了两人几眼。
“下窑村的？”
“我有印象，上次就是你们过来拉走一套旧设备。”
“对，就是我们。”张磊点了点头，帮他点上烟，随口问道：“老叔，今天厂里怎么没什么人？”
“过完年还没正式开工？”
门卫吸了一口烟，脸上露出几分苦涩。
“开什么工？”
“仓库里的罐头都卖不出去，再开工，做出来往哪儿放？”
陈大壮听得一愣，好奇问道：“你们这么大的厂子，罐头也卖不出去？”
“大厂子怎么了？”门卫摇了摇头，“厂子越大，花钱的地方越多。”
“原料要钱，煤要钱，玻璃瓶也要钱。”
“东西卖不出去，货款收不回来，拿什么养活这么多人？”
他说着朝里面努了努嘴。
“现在不少工人都下岗回家待着了。”
“我们这些还在岗的，也有两个月没领工资。”
“年前大家伙去找厂里问，厂里说过完年想办法。”
“现在年都过完了，还是没个准信。”
张磊听完，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来之前，他是按照三万五千块准备购买设备的。
毕竟上次买的那套二手生产设备，就是这个价。
可现在水果罐头厂的情况，显然跟上次不同。
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说明厂里缺的不是一点半点的钱。
放在仓库里的旧设备，对于他们来说，恐怕远没有一笔能够马上到账的货款重要。
“大叔，张副厂长今天在吧？”
“在，刚进去没多久。”门卫把登记簿递过来，叮嘱道：“你们写个名字，单位也写上。”
张磊登记好信息，跟陈大壮一起推车进了厂区。
把自行车停在办公楼旁边，两人沿着楼梯上楼，很快来到张世杰的办公室外。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张磊敲了两下，里面随即传来一声回应。
“进来。”
张世杰正坐在桌后翻看几张单据。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不少，茶缸旁边的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头。
看到进门的是张磊，他先是一怔，随即放下手里的单据，笑着站起身。
“张支书！”
“今天怎么有空到我们厂里来了？”
“快坐！”
张磊跟他握了握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厂长，我今天是来找你买设备的。”
“我们食品厂接了些新订单，原来的设备有些忙不过来。”
“想问问你们这里，还有没有跟上次一样的设备？”
张世杰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
“有！”
“仓库里正好还剩一套。”
“跟你上次买走的那套差不多，配套的机器也齐全。”
“你们厂里的工人会用原来的设备，这套拉回去，装好就能接着用。”
他说着拉开抽屉，翻出一份设备清单。
“你先看看。”
“价格也不用重新商量了，还是照上次的价，三万五千块。”
张磊接过清单，没有立即答应。
张世杰却觉得这笔生意多半能成。
张磊来过一次，对他们的设备熟悉。
如今主动找上门，显然是真的需要增加机器。
若是这三万五千块能够及时到账，厂里至少能缓一口气。
先补发一部分工资，再把眼下最急的几笔支出安排过去。
说不定熬过这段时间，他还能找到新的销路。
想到这里，张世杰连倒茶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可他刚把茶缸放到张磊面前，便见张磊摇了摇头。
“张厂长，三万五千块，我们这次拿不出来。”
张世杰脸上的笑容一顿，“这...”
张磊把清单放到桌上，解释道：“张厂长，你要明白，我们下窑食品罐头厂正式营业，还不到四个月。”
“前期建厂买设备花了一大笔钱，现在每天生产，辣椒、油盐、玻璃瓶，哪样不用花钱？”
“工人工资也得按月发。”
“账上的钱，不可能全拿来买设备。”
张世杰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你们打算出多少钱？”
张磊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块。”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世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张支书，你这个价压得也太狠了。”
“上次三万五千块，这次直接少一万五。”
“同样的设备，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陈大壮坐在旁边，也有些意外。
来之前，张磊并没有跟他说过要压到两万块。
不过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插嘴，只端起茶缸，老老实实坐着。
张磊的神情没有变化。
“两万块确实比上次少。”
“但张厂长，这次只要价格谈妥，手续齐全，我们可以尽快把全款打过来。”
“设备拉走以后，你们仓库也能腾出地方。”
“这笔钱拿到手里，总比机器一直放在那里强。”
张世杰听到最后一句，心里便明白了。
张磊多半知道了厂里的近况。
否则不会一进门，就把价钱压得这么低。
他有些难受，却也没法发火。
做买卖本来就是双方谈。
人家提出价格，他可以不接受。
问题是这套设备在仓库里放了这么久，除了张磊，根本没有其他人过来认真询问。
继续留下来，既不能给工人发工资，也不能买回一车生产原料。
“张支书，大家打过一次交道，我也不跟你说虚的。”
张世杰重新坐下。
“两万块太低了。”
“你多少再添一些，我在厂里也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