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病房里的人眼神更复杂了。
看傅冬青那身打着补丁的衣服，再看江念昔的穿着打扮，怎么也不像是一家人。
更何况，哪有当娘的给儿子炖只鸡，要花十块钱请人做的？
这得是多金贵的孩子？
靠门口那张床上的年轻女人轻轻“啧”了一声。
侧过身跟陪床的丈夫咬耳朵：“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生娃那会儿想吃口鸡蛋你都舍不得买。”
她丈夫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姑娘，你这十块钱花得……也太舍得了。这年头，谁家不是紧巴巴过日子？”
江念昔笑了笑，没解释，只是低头继续给傅冬青碗里夹肉：“多吃点，把身子养好。”
傅冬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病房里那些目光，有羡慕的，有不解的，有暗暗咋舌的，还有隐隐带着酸意的。
十块钱。
够他们一家子生活一个月了。
她怎么舍得？
真是个败家娘们。
还有她到底哪来的钱？
此时傅冬青还不知道江念昔赚钱的事情。
他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鸡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江念昔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大哥，你快吃呀！”傅冬阳浑然不觉病房里微妙的气氛。
那家属又追问了一句：“食堂师傅还给你开小灶？”
“认识人。”江念昔言简意赅，明显不想多谈。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又多了几分意味——认识人？
看来这女人有点门路。
城里认识食堂师傅，还能让人家开小灶，这关系得多硬？
老太太看向江念昔的目光都变了，从刚才的不解变成了隐隐的敬畏。
傅冬青低着头，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完。
他忽然发现，江念昔这个女人，好像不只是恶毒那么简单。
她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能让外人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他还不了解她？
这女人哪认识什么食堂的师傅？
不过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
保温桶里还剩大半只鸡，热气从桶口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肉香。
“留着明天吃。”
江念昔给盖子盖好，摸了摸傅冬青的头，“好好睡一觉。”
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在他额头上，却莫名地发烫。
傅冬青别过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老太太叹了口气，重新躺下，嘴里念叨着：“有福气啊，有福气……”
傅冬青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发呆。
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隔着铁皮都能感受到里面的温热。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江念昔刚才的模样。
她把鸡腿掰下来递给他，笑着说“快吃吧”，那双眼睛亮亮的，和从前那个冷着脸打骂他的女人，好像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
夏立雄和罗胜元回去之后，就召集机械厂的技术员按照江念昔翻译的资料安装那些进口的机床。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铁屑混合的气味，几台庞大的进口机床静静地矗立在厂房中央。
老车工张师傅戴着老花镜，一手拿着资料，一手抚摸着机床的部件，手指微微颤抖。
“这里，对，就是这个角度。”他招呼旁边的徒弟，“以前咱们按研究所的图纸，愣是把这滑块装反了，难怪一开机就嘎嘎响。”
徒弟凑过来看，恍然大悟：“怪不得！研究所那个戴眼镜的还说咱们操作野蛮，毁了精密部件。我呸！”
旁边的技术员小李蹲在机床底部，对照资料检查油路系统。
他突然一拍大腿：“明白了！这条油管不是接这里，是接侧面的冷却系统。之前咱们硬接，压力一直上不去。”
夏立雄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成了舒展。
他背着手，看着这群平时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工人们，此刻一个个像找到了宝藏的孩子，兴奋地讨论着、安装着，动作麻利而自信。
罗胜元蹲在一台车床前，用手电照着内部结构，喃喃道：“难怪之前按研究所的图纸，主轴转速一上去就抖得厉害。原来是减震垫的安装顺序错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姑娘的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先装下层垫片，再装中层弹簧片，最后才是上层压板。顺序反了，效果天差地别。”
“罗总工，”张师傅直起腰，推了推老花镜，“这个翻译官是什么人？研究所新来的？这水平，比那些光会说洋文、不懂机械的书生强太多了。”
罗胜元摇摇头：“不是研究所的，据我了解她就是一个农村妇女。”
“农村妇女？”张师傅惊讶地张大嘴巴，“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能翻译这些资料？”
“人家不但懂英语，还懂机械。”夏立雄声音里带着赞许。
“你们看看她翻译出来的这些资料，关键的技术参数、安装要点、常见错误，全都标注出来了。这要没亲手装过这些机床，根本写不出来。”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
一群工程师和技术员面面相觑，眼神里既有敬佩，也有几分惭愧。
“夏工，”小李犹豫了一下，“那咱们之前装坏的那两台……还能修吗？”
夏立雄沉吟片刻：“按照这份资料，把错误的地方改过来，应该问题不大。关键是咱们得知道错在哪儿了。以前是瞎子摸象，现在是按图索骥。”
罗胜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琢磨着，这姑娘不光是翻译水平高，她对这些机床的了解，比咱们这些摆弄了半辈子机器的人还深。”
“你看这资料最后几页，还附了日常维护的要点和常见故障排除。这些内容，原厂说明书上都没有，是她自己加的。”他指着资料说道。
张师傅摘下老花镜，用棉纱擦了擦，叹道：“这才叫真本事。不像研究所那些人，拿着高工资，翻译出来的东西狗屁不通，还怪咱们文化低。我倒想见见这个姑娘，当面谢谢她。”
话音未落，一台刚刚安装完成的铣床接通电源，主轴平稳地转动起来，声音均匀细腻，没有丝毫杂音。
“成了！”几个工人同时欢呼。
夏立雄走上前，用手感受着机床的震动，满意地点点头：“好，继续装。今晚加个班，争取把这几台机床调试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