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闻声说完之后,全场几乎是鸦雀无声。
在座的宾客不说学富五车,可是诗书也都是读过上百本的,自问是没有花闻声这样的过目不忘的能力,更没有这般见识。
坐在帷幕之后的皇后松了一口气,她刚才还害怕花闻声被下了面子,本想出声喝止这场闹剧。可眼瞧着花闻声没吃亏,她也就放下心来了。
在看坐在男宾席位上的苏景辞,嘴角带笑看着花闻声,眼神是毫不加掩饰的赞赏。皇后微微点了点头。
南宫妩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没听懂,手攥紧了团扇柄,强撑着冷笑一声:“花大小姐果然如同传闻的一般,伶牙俐齿好不尖锐啊!”
“只是你放才长篇大论,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借着在座的各位对梵经不甚精通,在这里胡言乱语一顿呢?”
南宫妩辩不过花闻声的学识,就干脆咬定花闻声是话说八道。
在场宾客闻言,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对啊,这些梵经古语太过晦涩,我们确实听不懂。”
“难说是不是花小姐临时杜撰的言辞,毕竟无人能够佐证。”
花闻声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她一眼。而是抬眼望向后方帷幕后面的人。
今日这场皇家流水曲觞雅集,邀请来的人囊括百家,不止宴请了世家权贵,还有京城第一古刹的方丈大师。
花闻声微微躬身,“方丈大师在上,晚辈方才所言梵经义理,还请大师赐教。”
帷幕之后,一道苍老平和的男声传出,“施主所言,并无杜撰。”
“《梵网阿毗昙》三乘孝论、《正法念处经》舍身报亲偈语,皆是古梵文原译。施主所辨勘破世人执相愚孝的虚妄,是窥见大道的解读。”
这下没人再说花闻声是胡说八道。
反观南宫妩,方才咄咄逼人的质疑此刻成了无知挑事。
南宫妩脸色难看,气得绞紧了手中的手帕。
她纵横京城多年,与人对辩从未落败。可今日,她第一次真切生出一种“人外有人”的无力感。
花闻声不止口才绝佳,更是学识渊博。要在她身上讨得便宜,怕是不容易。
高位落座的皇后适时开口,“今日雅集本为风雅助兴,辩论切磋点到为止。诸位宾客尽可自由入席,赋诗吟对,尽兴便可。”
皇后发话,便是给这场对峙画上句号。
在场众人纷纷应声落座,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席间恢复谈笑风生的热闹模样。
可偏偏有人万般不服。
温侯夫人坐在席上,胸口怒火郁结,憋得满脸通红。
她重金请来了诡辩高手南宫妩,初衷就是当众打压花闻声。
可折腾了整整半日,她自己没讨到好处不说,南宫妩也败下阵来。
温侯夫人侧头,低声对着身侧的南宫妩开口:“南宫娘子,今日这口气你咽得下去?”
南宫妩冷哼一声:“自然咽不下去。”
“那就好。”温侯夫人低声怂恿,“她不过是靠着几分小聪明捡了便宜,算不得真本事。”
南宫妩若是今日就此作罢,往后她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她压下胸中戾气,迅速敛去脸上失态之色。
不等众人闲谈尽兴,南宫妩走到场地中央,面向高位的皇后盈盈一拜,“皇后娘娘,今日雅集实属盛世佳景。臣女向娘娘敬献一件绝世至宝,以贺雅集盛会。”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热闹起来,众人纷纷抬眼观望。
南宫妩常年游历四方,收藏见识远超寻常世家女子,能被她称作绝世至宝的东西必然非同寻常。
皇后有了些兴趣,“哦?你倒是有心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珍宝?”
南宫妩直起身说道:“臣女所献至宝,无形无质、无价无品,非金非玉、非珠非宝。此物不可以钱财交易,不可以强力抢夺,不可以岁月腐朽,俗世凡物皆难比拟。”
“是以臣女认为‘至宝非物’。但凡有形有质、可触可寻、可损可灭者,皆是俗世凡物,绝非真正至宝。”
这一刻,她终于是图穷匕见。
献宝是假的,卖弄学识才是真的。
不过这确实是有值得卖弄之处,所谓“至宝非物”的辩题,确实无解可破。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神色皆是惊疑不定。
“原来这就是诡辩派的无解难题‘至宝非物’?”
“早有耳闻,今日总算亲眼见到本尊立论了!”
“这般刁钻的虚实之论的确无从辩驳,有形是凡物,无形无实证,左右都是死局啊!”
温侯夫人坐在席上,压在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
场中几位年轻气盛的世家公子素来恃才傲物,听闻此言顿时按捺不住。
吏部侍郎家的公子率先走出,拱手开口:“娘子此言未免太过绝对,世间传世美玉、千年古器,皆是传世至宝,怎能说有形皆非至宝?”
南宫妩唇角噙着淡笑,“公子所言古玉古器,遇战火则碎、遇贪念则失,自然是有穷尽的那一日。既然是受俗世桎梏的凡物,何来至宝之说?真正至宝,应当是万古不灭。”
李公子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满脸通红狼狈退下。
紧接着,翰林院的年轻编修起身,文绉绉开口:“那功名、气节,皆是无形之物,万古流传,便可称之为至宝,足以破娘子‘至宝非物’之论!”
南宫妩依旧从容应对:“气节情怀存于人心,虚无缥缈,无从界定。既然无实物承载,便无立足根本,连存在都无法实证,又怎能称之为至宝?”
年轻编修瞠目结舌,反复琢磨竟发现无从反驳,只能黯然落座。
接连两三名才子名士上前辩驳,无论从有形珍宝、还是无形德行切入,全都被南宫妩三言两语拆解,无一例外尽数落败。
花闻声在一边安静听着,心里想到:这个辩题看着简单,实则是很刁钻的。
在南宫妩的逻辑里,至宝不是凡物,但凡有形的东西因为会日复一日损耗就不能称得上至宝。但是能成为至宝的东西前提就得是有形,因为无形的东西没有界定,连存在都无法证实。
南宫妩连胜数人,自然觉得有了底气,看向花闻声说道:“花小姐方才连佛门大义都能说得口若悬河,不知面对这辩题,花小姐敢试一试吗?”
席间所有人看向花闻声,苏景辞更是不放心。
“闻声,这辩题不必也罢……”
花闻声递过去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苏景辞将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花闻声虽然有些才情,可是毕竟是年轻,南宫妩这题目又太过于刁钻,若是被难住了也说得过去。
可面对这道难题,花闻声撩起眼皮,看向身旁侍者手中捧着的一盘精致玉盏。
她抬手直接拿起那只价值千金的白玉盏。
众人皆是一愣,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只见花闻声指尖捏着白玉盏,轻声开口:“南宫娘子说凡有形者,皆非至宝,因此有至宝非物之说,对吗?”
南宫妩笃定点头:“正是!有形有质、可损可夺,皆是凡物,算不得至宝!”
花闻声轻笑一声,“好。那我今日便将这白玉玉盏,赠与皇后娘娘。”
话音落下,她直接转身将手中玉盏递到皇后身前。
所有人都看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做。
南宫妩皱着眉开口:“你赠玉盏,与我的辩题有什么关系?莫非是花大小姐无话可说,开始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了吗?”
花闻声回头看着南宫妩,笑了起来,“我可没这么想。”
“我只是在想,此物先前在我手中,是世俗白玉盏,有形有质、有价可估。按南宫娘子所言,是凡物,而非至宝。”
“如今我将它敬献皇后,承载敬上之心、雅集之礼、君臣之谊。此物此刻便不再是单纯的白玉盏,因为它现在承载了礼数和心意。”
“现在这无形之心、无价之礼、无尽之情,尽数寄托在有形之物上。有形载无形,实物承虚德。”
“若至宝真的非物,那无形心意无处依附,何来‘至宝’二字?”
“故而凡物载道,即为至宝。有形之物可承无形之贵,物即是宝,宝不离物。你所言‘至宝非物’,不过是割裂虚实,细细想来属实是不堪一击。”
南宫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手中的团扇“啪”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