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靖薇猛地转过头，一双狭长的凤眼瞪得滚圆。
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便是翻江倒海的羞恼和震怒。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孤儿！？
王猛是孤儿！？
副统领被她这一瞪吓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垛口上，差点一头栽下去。
他双手抓着垛口边缘稳住身体，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王将军……王猛他没有父母……也没有九族……他是叶大人救助的乞儿……这一点全军上下都、都知道……”
舒靖薇的脸，在这话落下的瞬间，变得铁青。
舒靖薇猛地抬起手，想一巴掌扇到那张脸上，但那张脸外的头盔成功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恨恨放下手，厉声质问道：“为什么不早说！？”
副统领被她抬起的手吓得又是一躲，发现没打下来才松了口气。面对质问，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敢回。
林烨靠在床头，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扶着杯子，一只手拍着胸口，笑声从喉咙里毫无预兆地溢出来。
这皇帝当的——连下属的家底都搞不清楚，哦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敌人了。
连敌人的家底都搞不清楚，还拿人家根本不存在的家人威胁上了？
他缓了口气，重新靠回床头，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
无法选中——气不气？
舒靖薇确实气。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鼻孔里喘着粗气。
但比起气，她更怕。
因为她知道，城里的这些禁卫，不可能是王猛大军的对手。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垛口的砖缝，护甲已经翻出了裂痕，再用力一分，就得断掉。
威胁没用，那就换一种。
舒靖薇又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了压，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沉稳一些。
内心巨大的屈辱感和求生欲互相交织着。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向一个乞儿出身的将领低头，但身后那把龙椅，以及她自己的性命，却让她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王猛——你听朕说！你现在收兵，朕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并且朕可以封你做镇国大将军！大焰立国以来还没有人封过这个爵位——你将是第一人！”
“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何苦要做这反贼？”
这番话越说越顺，到了后面，她自己都觉得这真是个天大的诱惑了。
一股自信甚至重新在她心底升起。
天底下，没人能拒绝这样的条件！
说完之后她双手撑着垛口往下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猛，等着他的回复。
然而，事情终是没能如她所想。
王猛看着城墙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影，仿佛看到了从前。
那个女人，总是那样高高在上，对他们这些人是……对叶大人，也是！
他攥紧了拳，一股怒火腾然升起。
没有理会那引得不少人咽口水所谓高官厚禄的帝王之诺。
他只是将右手猛地举起，五指并拢，向前一挥。
“攻城！”
“杀——！！！”
巨大的的吼声在同一瞬间炸开，城墙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地往下掉。
守城士兵里有人手里的长矛都抖得脱了手，矛杆在垛口上磕了一下，翻着跟头掉下城墙。
后阵的攻城车开始往前推。
那车有四丈高，底座是整棵老松树的躯干拼成的，八个轮子每一个都有半人高，碾过地面的时候轰隆隆地响。
攻城车的顶端绑着一根合抱粗的撞木，撞木内被钉入了密密麻麻的钢筋，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八个士兵在车身两侧推着轮子，二十人拽着四根粗麻绳在前面边拉边控制着方向，后方还有另外二十人在往前推。
车轮碾过地面，黄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碎石在轮子底下崩得四溅。
城墙上终于反应过来了。
守城将领嘶吼着下令，声音都劈了：“放箭！快放箭——！”
弓箭手们强忍恐惧地拉开弓。
箭矢稀稀拉拉地飞出去，有的射到一半就失了力道歪歪扭扭地插进土里，有的干脆偏了方向飞到不知哪儿去了。
少数到了攻城车附近也已经没剩多少攻势，攻城车的上方还糊着两层层浸过水的生牛皮，盖住了下面的所有人。
箭头射上去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弹了两下就掉在了地上。
攻城车撞上城门的那一刻，整面城墙都抖了一下。
城墙上站着的守军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盔甲磕在石砖上咣当一声。
撞木开始不停撞击城门。
轰——轰——轰——
每一下都伴随着城墙上一阵慌乱的喊叫和脚步乱窜。
每一下，都如同直接撞在了舒靖薇的心口上。
她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城门，听着城墙下传来的震天喊杀声，一股彻骨的冰凉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突然意识到，她今天很有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她费尽心思得来的一切、她的皇位、她的荣华……
马上就要被这轰隆的撞木声击得粉碎！
很快，城门上的金钉便开始松动，门闩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铁锈和木屑混在一起从门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因为撞木中钉入了不少钢筋，第三下后，城门甚至开始出现了不堪重负的凹陷。
而撞击还在继续。
一下、又一下……
嘣——城门上的金钉崩飞了一片，在阳光下翻着跟头飞出去老远。
咔——门板上炸开一条裂缝，并且飞速往四面八方蔓延。
彭——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的门闩彻底裂成了两截，城门也随着轰然炸开！
舒靖薇站在城楼上，脸已经彻底白了，没有了一丝血色。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
如此迅速的攻城！甚至日头都未偏过一分！
这太快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龙袍下面那双腿抖得如同筛糠，站都快站不住了。
城下的铁骑已经开始动了。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舒靖薇猛地转身，慌乱中被龙袍下摆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冲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倒。
旁边的副统领赶紧伸手扶了一把，她一把甩开，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得不似人声，带着浓浓的歇斯底里：“撤！快撤！回皇宫——！”
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她，大焰的女帝，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她不甘心！她怎么能死在这些贱民手里！
跑！先跑！还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的！